周逐新是第三天下午知道的消息。
他在書房裡，Lucy端了杯咖啡進來。他喝了一口，劃開手機。
朋友圈裡，阿東發了一條。沒有配圖。
一行字：「景哥家裡出了事。回去奔喪了。」
周逐新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下。他叫來助理。
助理站在門口。他說：「景梧舟的父親死了。」
助理愣了一下。周逐新說：「你去查。怎麼死的。」
助理應聲出去。過了半小時，助理回來。
他站在書桌前面，說：「周總。是被打死的。半夜有人上門。拿著棍子。打完就走了。當地派出所目前沒查出兇手。」
周逐新靠回椅背。他看著天花板。他想了想。他想起來了。
那天景梧舟來找他。站在書房門口。說「你隨便發」。
那時候景梧舟的眼睛是灰的。像什麼都不要了。原來是因為這個。
他低下頭。他看著桌上那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
他說：「他現在在哪。」
助理說：「在安徽老家。」
周逐新說：「具體地址有嗎。」
助理說：「有。」
周逐新說：「算了，不用給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繁華的商務區。他這輩子沒去過農村。他去過最偏的地方是通州。
通州即使是郊區，也有別墅區。有高爾夫球場。有私人會所。
他從沒在一個沒有柏油路的地方待過。
他想起景梧舟接受採訪時說過，老家在皖北一個山村。坐飛機到合肥。再坐動車。再坐汽車。再走一段路。山路十八彎。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要開三個多小時。
他當時聽了就覺得很遠。現在想起來還是遠。
他想像不出來景梧舟在那樣的地方是怎麼長大的。
他想像不出一個沒有會所、沒有商場、沒有米其林、沒有五星酒店的地方。
他想起薛京宸。那個男人居然去過。還在那個地方待了三天。住在一個破房子裡。吃農家飯。
他哼了一聲。他佩服薛京宸。真的。但他不會去，他永遠也不去那種地方。
他知道景梧舟現在肯定很亂。很痛苦。可他幫不上忙。他也不想去幫。
他這輩子沒有安慰過任何人。他不會。他也不想去學。
景梧舟短期內不會回京，他拿起手機，給孫璇發了條消息：「收拾東西。明天飛斐濟。」
孫璇回得很快：「真的？你不是說這周有會嗎。」
周逐新說：「推了。」
孫璇說：「好。我這就收。」
周逐新站起來。他把電腦合上。他走到臥室。衣櫃裡掛著幾套適合海島度假穿的衣服。
他選了一件白色亞麻襯衫。他拿出來。放在床上。他站在鏡子前面。他看了看自己。
他笑了一下。他對自己說：「周逐新。你沒必要去那種地方。」
他轉身。走出臥室。Lucy在客廳擦桌子。
他說：「明天去海島。你跟著。」
Lucy放下抹布。
她睜大眼睛：「真的嗎周先生！斐濟在哪！我還沒出過國！」
周逐新說：「收拾東西。」
Lucy蹦起來。跑去自己房間。周逐新坐在沙發上。
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裡正在放一部老電影。
他看了一會兒。什麼都看不進去。他拿起手機。
他翻到景梧舟的對話框。他打了一行字：「節哀。」
他看著那兩個字。他刪了。他又打：「你爸的事。跟我沒關係。」他看了兩秒。又刪了。
他把手機放下。他靠在沙發上。窗外天很藍。他閉上眼。他告訴自己。他不去。他這輩子都不會去那種地方。
這幾天，景梧舟瘦了十斤。他每天在鎮上跑。他去了派出所。他去了鎮zheng府。
他找了所有能找的人，但是案件還是沒有進展，他看著他爸的遺像。
他內心說：「爸。你再等等。我快查到了。」
他本就瘦削。現在顴骨更突。眼窩更深。
下巴很尖。他的孝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整個人像能被吹走。他每天只吃一頓。
舅媽端來的飯，他扒幾口就放下。養母看著他，眼淚又掉。
他說：「媽，我沒事。」他聲音很啞。他每天晚上守靈。坐在蒲團上。
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偶爾坐著打個盹。夢裡全是灰的。他醒過來。渾身是汗。他用手背擦額頭。額頭是涼的。
第五天晚上。他實在太累了。養母和舅媽都去睡了。靈堂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靠在牆角。裹著孝衣。睡著了。
他做夢了。
夢裡在下雪。很大的雪。天地全是白的。他赤身裸體躺在雪地里。
腳底下是冰。雪落在他的肩膀、後背、手臂。
他感覺很冷。
他想跑。腿動不了。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乳釘還在。
小腹上的紋身還在。
只是字母變成了血。
他伸手去擦。擦不掉。他彎下腰。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血從裂口裡流出來。
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把雪染紅。他抬起頭。
遠處有一個人站著。黑衣。看不清臉。那個人看著他。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