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梧舟想起在F1包廂門口。靳南驤從他身邊經過。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
他當時沒看清。現在他看清了。那是恨。
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恨。九年前他把他推下樓梯。九年後他找人打死了他爸。
沒有為什麼。就是恨。
靳南驤從來就沒有放過他。
從初中到上海F1。從F1到北京。從北京到他老家。
一步一步。像蛇。纏著不放。
第二天,景梧舟和養母說:「媽。我知道誰害了爸。」
養母的眼睛睜大了。
她說:「誰。」
景梧舟說:「一個壞人。我認識。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養母問:「你報了警沒有。」
景梧舟說:「證據不夠。但我會找到的。」
養母抓著他的手。她抓得很緊。她說:「雲停。你別做傻事。媽就剩你了。」
景梧舟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說:「媽。我不會做傻事。我要讓他被繩之以法。」
養母哭了。他抱著她。
他想起他爸。
他爸以前總說。咱家沒背景。出事沒人兜。他當時點頭。
現在他要撐起這個家, 給這個家兜底。
第七天。景梧舟把養母託付給了舅媽。他收拾了那個舊行李箱。
他站在堂屋裡。他對著父親的遺像。他跪下來。他磕了三個頭。
他說:「爸。我去北京。你在家等著。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站起來。他拉著箱子走出院子。
巷口的槐樹還是光禿禿的。天很冷。他走到鎮上。他上了那輛開往合肥的中巴。
他坐在最後一排。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鎮子越來越小。
他把臉轉回來。他把手機拿出來,撥通阿東的電話。
阿東接起來。聲音很驚訝。「景哥。你回來了。」
「沒有。還在老家。」景梧舟說。「你幫我做件事。」
「你說。」
「幫我問問。誰家還有小製作的戲。網劇也行。不分角色大小。有檔期就接。」
阿東沉默了一下。「景哥。那些戲。片酬很低。有的連車馬費都不夠。」
「我知道。」
「你現在這個位置。接這種……」
「什麼位置。」景梧舟說。「我什麼位置也沒有了。阿東。你幫我去問。」
阿東吸了一口氣。「好。我去問。」
掛了電話。景梧舟又翻出徐亮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亮哥。如果有商務,不論大小,都幫我接。哪怕是縣城商演。只要不是違法的,我都去。」
徐亮秒回:「小景你認真的?」
景梧舟說:「認真的。」
徐亮說:「我知道了。」
景梧舟回北京後沒休息,就直接去了豐臺一個電商產業園,徐亮給他接了一個商務,是給一家做足力健老人鞋的廠家直播帶貨。
直播間不到二十平米,補光燈有兩盞是壞的。
廠方派來的主播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小捲髮,一開口就是「家人們」。
景梧舟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雙黑色鬆緊口布鞋。
他講了二十分鐘,從鞋底防滑講到鞋墊透氣。彈幕里全是嘲笑。
「這不是演浮屠的那個男二嗎?怎麼混成這樣了。」
「好掉價啊,之前不是還上大刊封面嗎。」
「是不是被封殺了,只能接這種。」
「哥哥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景梧舟掃了一眼屏幕,沒停。
他把鞋翻過來,繼續講鞋底紋路。
直播結束,賣了三百多雙。廠方很高興,當場轉帳八千。
景梧舟收了。
他走出產業園,天已經黑了。阿東在門口等他,臉色很難看。
「景哥,你看到彈幕了吧。」
景梧舟說:「看到了。」
阿東說:「你不生氣?」
景梧舟說:「生氣有用嗎。」
接下來的兩周,他接的活越來越雜。一個縣城家具城開業,他唱了兩首歌,跟老闆合了影。
一個微商品牌年會,他站台十分鐘,說了幾句吉祥話。
還有一個整容醫院的周年慶,他剪了彩。每一單他都去。每一單他都認真做。
阿東跟著他跑,有時候在車上就睡著了。
網上嘲笑他的帖子越來越多。有人說他「不愛惜羽毛」,有人說他「吃相難看」,還有人翻出他之前被包養的舊聞,說「現在後台沒了,原形畢露」。
也有人替他說話,但聲音很小,很快被淹沒。
景梧舟不看這些。他只看行程表。每天幾點到幾點,去哪裡,做什麼。
網劇是阿東幫他接的。
一個古裝甜寵項目,平台是二線的,投資方是剛入行的。
景梧舟演男三號,一個出場不到十集就死的將軍。
片酬打包價二十萬。他去了。
劇組在懷柔一個舊影視基地。條件很差。化妝間是鐵皮搭的。
他每天早上五點起,晚上十點收工。
有一場馬戲,他不用替身。馬是租來的,性子烈。
他被摔了兩次,手肘破了皮。導演問他要不要用替身。他說不用。他爬起來,繼續拍。
同組有個年輕男演員,演男二。二十出頭,選秀出身。
他看景梧舟的眼神帶著點同情。
有一天午飯,他端著盒飯坐到景梧舟旁邊。
他說:「景老師,你以前那麼紅,怎麼現在來拍這個。」
景梧舟說:「缺錢。」
男演員愣了一下。
景梧舟扒了口飯,說:「開玩笑的。有戲就拍。」
男演員看著他。沒有再問。
殺青那天,導演給景梧舟發了個紅包。
八百塊。說是辛苦費。
景梧舟收了。他坐大巴回北京。車上人很少。他靠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
懷柔的山在夕陽里變成深灰。
他想,這部戲播出來,可能也沒什麼人看。但這也是他認認真真拍的。
那段時間,他跟薛京宸沒有任何聯繫。
薛京宸沒發過消息。景梧舟也沒發。
朋友圈裡,薛京宸的動態停更了。
景梧舟偶爾點進去,看見他的頭像還是一樣的深色。
什麼也沒有。他退出來。他告訴自己,這樣挺好。乾淨。
一天 ,直播結束後,阿東過來說:「景哥。晚上有個局。一個製片人組的。你要不要去看看。聽說有導演在。」
景梧舟問:「什麼局。」
阿東說:「就是普通飯局。在朝陽那邊。有幾個做影視的。你不是想接新戲嗎。多認識個人多條路。」
景梧舟想了想。他說:「去。」
飯局在朝陽公園附近一家會所里。包間很大。一桌坐了十來個人。
製片人姓杜。四十多歲。圓臉。笑起來很和氣。他把景梧舟介紹給在座的,說:「這是景梧舟。以前演過《浮屠》的男二。」
桌上有人「哦」了一聲。有人點頭。沒人多問。
景梧舟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他穿了一件黑色低領毛衣。外面是件深色外套。乾淨。得體。不張揚。
主位空著,人還沒來齊,等了二十分鐘,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景梧舟抬起頭。
是薛京宸。
他穿了一件菸灰色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敞著。袖口挽到小臂。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更瘦了一點。
但氣色很好。
他走進來。
杜磊站起來。忙迎過去。說:「薛司,您能來真是賞光。快請坐快請坐。」
薛京宸點頭。他坐在主位旁邊。他坐下來的時候。目光掃過全桌。掃過景梧舟。沒有停。沒有表情。就像看到任何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
景梧舟低下頭。
薛京宸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跟了一個年輕男孩。男孩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長得非常好看。皮膚白。眼睛大,睫毛很長,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他穿了一件奶白色開衫。
坐在薛京宸旁邊。很自然地幫他倒茶。
薛京宸拿起菜單。沒看。遞給那個男生。男生接過去。翻了兩頁。說:「哥。你胃不好。別點辣的。」
聲音很輕。薛京宸「嗯」了一聲。男生就替他點了幾道。都是清淡的。
他幫他點菸,幫他接別人遞來的名片。
嘴也很甜,叫「杜總」「王導」,叫得很順。
薛京宸偶爾側頭跟他說一句什麼。他就湊過去聽。
聽完點頭。然後給薛京宸的杯子裡續上熱水。
桌上有人問:「薛司長。這位是。」
薛京宸說:「王嘉陽」。
就三個字。那人立刻明白了。
笑著說:「薛司眼光好。小王一看就前途無量。」
王嘉陽甜甜地笑。說:「謝謝王總。我還得多學習。」
景梧舟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後他繼續夾菜。
薛京宸從頭到尾沒看他。像他不存在。
薛京宸和旁邊的人說話。聊項目。聊投資。那個男生偶爾湊過去,問一句。薛京宸就給他耐心解釋。
王嘉陽笑得很乖。
飯局中間。景梧舟去了一趟洗手間。
他站在洗手台前。水龍頭開著。冷水。他洗手。洗得很慢。
門開了。王嘉陽進來。
他站在景梧舟旁邊。也洗手。他看了景梧舟一眼。笑著說:「你是景梧舟吧。我看過你演的戲。」
景梧舟說:「嗯。」
王嘉陽洗了手。抽了張紙。擦乾。他把紙扔進垃圾桶。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景梧舟一眼。他說:「景老師。你本人沒有電視上好看。」
然後他出去了。
景梧舟站在洗手台前。他抬起頭。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很白。眼窩深。嘴唇薄。
那張臉和兩年前不一樣了。老了很多。
他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擦了擦手。他把紙扔進垃圾桶。
他走出洗手間。他沒有回包廂,推開門。外面的風灌進來。他裹緊外套。他走到路邊。攔車。車
來了。他坐進去。他把頭靠在車窗上。車開了。他看見那家私房菜館的燈越來越遠。他閉上眼。他沒有哭。他只是有點累。
他想。也許這樣也好。薛京宸有了新的人。
他也有了新的路。各走各的。誰也不用再欠誰。
但是他得往上爬。不管多慢。不管多難。他不會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