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景梧舟到片場時,導演主動走過來,問他還習不習慣拍攝。
景梧舟說習慣,大家都很好相處。
導演說:「周總打過招呼。有什麼需要直接說。」
景梧舟說:「謝謝導演。」
他走開。找自己的位置。
有人在背後小聲說:「周總。哪個周總。」
另一個人說:「還能哪個。」
景梧舟沒回頭。
第六天,周逐新來了。他從北京飛寧波。再坐車到象山。
下午三點到的。
景梧舟正在片場等戲。穿一件舊棉襖。坐在摺疊椅上看台詞。有人喊「周總」。
他抬頭。周逐新穿一件白色外套。
他站在導演旁邊。正在說話。
導演笑著點頭。說了幾句。周逐新就朝景梧舟這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景梧舟低下頭。繼續看台詞。
他聽見導演說:「景梧舟。過來一下。」
他放下劇本。走過去。
周逐新看著他。說:「拍得怎麼樣。」
景梧舟說:「還行。」
周逐新說:「張導說你挺用功。」
景梧舟說:「應該的。」
周逐新說:「晚上一起吃飯。」
景梧舟說:「我晚上有夜戲。」
導演說:「夜戲改明天了。今天周總來了。大家聚聚。」
景梧舟沒再說什麼。他點了一下頭。走回自己的位置。
晚上飯局在影視城旁邊最好的一家海鮮酒樓。
包間。圓桌。坐了十幾個人。
周逐新坐在主位。導演坐他旁邊。景梧舟坐在周逐新旁邊。
周逐新點菜。問大家有沒有忌口。
有人說海鮮過敏。周逐新說那換一家。
導演說不用。換幾個菜就行。
周逐新把菜單遞給服務員。重新點了幾個。
景梧舟低頭看手機。他不想吃。但不來不行。
飯局上。周逐新話不多。但所有人都在跟他說話。
導演聊拍攝進度。製片聊預算。有人聊項目。周逐新聽。
偶爾回一句。景梧舟埋頭吃飯。
吃完一碗。放下筷子。
周逐新忽然說:「景老師。你住哪個酒店。」
景梧舟說:「東門外面那個。」
周逐新說:「我也住那兒。」
景梧舟頓了一下。他說:「哦。」
周逐新說:「你幾樓。」
景梧舟說:「三樓。」
周逐新說:「巧了。我住你隔壁。」景梧舟抬起頭。他看著周逐新。
周逐新也看著他。表情淡淡的。
景梧舟沒有說話。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到舌頭。他沒出聲。
飯局散了。周逐新站起來。
他說:「景老師。我送你。」
景梧舟說:「不用。很近。」
周逐新說:「順路。」
景梧舟說:「我走回去。消消食。」
周逐新說:「那我也走走。一起。」
景梧舟沒再推。兩個人走出酒樓。後面有人跟出來。
周逐新回頭。說:「你們先回。」
那幾個人停住。退了回去。景梧舟往前走。周逐新走在旁邊。兩人隔了半步。
巷子裡沒有路燈。很暗。遠處影視城的燈光照過來。很弱。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鹹味和涼意。
景梧舟把棉襖拉鏈拉到頂。
周逐新走在旁邊。不說話。
走到一個路口。周逐新忽然停下。
他說:「我車在那邊。」
景梧舟說:「我走這邊。」
周逐新說:「我送你。」
景梧舟說:「不用。」
周逐新說:「上車。」
景梧舟說:「真的不用。」
周逐新往前邁了一步。他站在景梧舟面前。他比景梧舟高。
他低頭看他。巷子裡很暗。景梧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聽見他說:「景梧舟。你今晚別讓我不高興。」
景梧舟沒有說話。周逐新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越野車。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
車燈亮了。照在景梧舟身上。
景梧舟站在光里。他閉了一下眼。然後他走過去。
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門關上。車開動了。
車往影視城外面開。
景梧舟說:「我酒店在東門。」
周逐新說:「我知道。」
他沒有往東門開。他拐上了另一條路。那條路很窄。兩邊是荒地。沒有燈。
車燈照出去。能看見路邊枯黃的蘆葦和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景梧舟說:「你去哪。」
周逐新說:「兜一圈。」
景梧舟說:「我要回去。」
周逐新說:「急什麼。」
景梧舟說:「明天早戲。」
周逐新說:「你明天十點拍。我看了通告。」
景梧舟沒說話。他看著窗外。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偏。已經看不到影視城的燈了。
四周只有荒野。和天邊很暗的月光。
他說:「停車。」
周逐新沒停。
他說:「周逐新。停車。」
周逐新說:「到了。」他把車拐進一條更小的土路。停在一片蘆葦盪前面。
他熄了火。車燈滅了。四周一片黑。只有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蘆葦上。白花花的一片。
景梧舟去拉車門。拉不動。鎖死了。
他轉頭看周逐新。周逐新也看著他。
景梧舟說:「你開門。」
周逐新說:「景梧舟。你跟我說實話。你最近有沒有想我。」
景梧舟說:「你瘋了。」
周逐新說:「我在北京忙。沒空來找你。但我每天都想你。」
景梧舟說:「你有病。」
他用力拉車門。拉不動。他用拳頭砸車窗。砸了兩下。
周逐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景梧舟掙。沒掙開。周逐新把他拉過來。
景梧舟的背撞在中央扶手上。他抬腳去踹。踹在周逐新腿上。
周逐新悶哼了一聲。但沒有鬆手。他把景梧舟按在座椅上。低頭。吻他。
景梧舟咬緊了牙關。周逐新用另一隻手掐他的下巴。力道很重。
景梧舟吃痛。嘴張開了。
周逐新的舌頭探進去。景梧舟嘗到一點苦味。不是酒。不是煙。是藥片化開的苦。
他推周逐新的胸口。推不開。
周逐新的吻越來越深。越來越重。景梧舟的掙扎開始變弱。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變化。
先是手指發麻。然後是胸口發熱。
從胃裡往上涌。像酒精。但不是酒精。
他咬住周逐新的嘴唇。咬出了血。周逐新沒退。他反而笑了。
他鬆開一點。貼著景梧舟的嘴角說:「你也感覺到了。」
景梧舟的呼吸變重了。
他想推開他。但手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他的身體在發燙。臉。脖子。胸口。小腹。他咬著牙。額頭全是汗。
周逐新看著他。慢慢鬆開他的手。景梧舟沒有動。他躺在座椅上。大口喘氣。
周逐新低下頭。他的嘴唇貼著景梧舟的耳朵。他說:「放心,這個偶爾吃一次,不會上癮的。」
景梧舟閉著眼。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想罵。想打。想哭。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身體不是他的了。
周逐新解開他的外套。拉開他的拉鏈。
景梧舟偏過頭。他看見車窗外。月光照著蘆葦。白茫茫一片。風吹過來。蘆葦晃。像海。
他想起北戴河。想起浪。想起薛京宸站在沙灘上。叫他。
他聽不見。他的身體越來越熱。
周逐新欺身而上。他的重量。他的體溫。他的呼吸。
景梧舟咬住自己的手腕。他不想出聲。
周逐新在他耳邊說:「叫出來。」
景梧舟搖頭。
周逐新說:「沒人聽得見。」
景梧舟還是搖頭。他把臉埋進座椅的皮面里。皮面是涼的。他的臉是燙的。
最疼的時候,他咬破了手腕。血滲出來。
混著汗。流到指縫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很重。很碎。
聲音越來越大。
景梧舟不由自主的擺動。
到後面,他的手從座椅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不再反抗了。他太累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他的意識在往下沉。像掉進一個很深的洞。
他感覺到周逐新的手握著他的腰。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他後頸。
他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碎掉。
最後他閉上眼。黑暗裡什麼都沒有了。
再醒來時。他還在車裡。車停在原地。引擎關了。暖氣也關了。車裡很冷。
他側躺在座椅上。
身上蓋著周逐新的外套。周逐新坐在駕駛座上。正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感覺到景梧舟動了。他轉過頭。說:「醒了。」
景梧舟沒有說話。他坐起來。身上很疼。從腰到腿。
他穿好衣服褲子,伸手去拉車門。
這次鎖開了。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他走出去。站在地上。
腿一軟。他扶住車門。
周逐新在車裡說:「你走不回去。很遠。」
景梧舟說:「不用你管。」
他往前走。路是土路。兩邊是蘆葦盪。月光照著。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彎下腰。蹲在路邊。胃裡翻湧。他吐了。
什麼都沒吃。只吐酸水。
他跪在地上。手撐著土。他聽見車門開了。
周逐新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他說:「上車。我不碰你。」
景梧舟沒動。周逐新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景梧舟掙了一下。周逐新沒鬆手。他把他半扶半拖地弄回車上。
景梧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周逐新發動車。調頭。往回開。
車裡很靜。只有輪胎碾過土路的聲音。景梧舟把臉轉向車窗。月光從外面照進來。打在他臉上。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蘆葦在風裡晃。一排一排往後退。他想起小時候。
他爸帶他去田裡。也是這樣的路。也是這樣的月光。
他爸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他喊「爸」。他爸回頭。說「跟緊」。
他跟著。沒有走丟。
他閉上眼,對自己說。沒事。沒事。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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