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涔的葬禮在八寶山殯儀館舉行。
最大的廳。
門口停滿了車。清一色的黑色。
有字母開頭的。有使字頭的。有軍字頭的。
有人的司機站在車外抽菸。有人從車裡下來。穿黑西裝。打黑領帶。有人攙著。有人撐著傘。
人很多。但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安保站在門口。每個進去的人都要經過兩道檢查。一道安檢。一道名單核對。沒有邀請函的人。連台階都上不去。
廳內正前方掛著宋澄涔的遺照。黑白。她笑著。頭髮盤著。和她自己朋友圈最後那張潛水照里的神情很像。
就是很淡。很穩。好像什麼都不害怕。
遺照下面擺滿了花圈。一層一層。從正前方一直排到兩側。有單位送的。有公司送的。有家族送的。
有個人送的。花圈上的輓聯很多。
有人寫「永垂不朽」。
有人寫「音容宛在」。
有人寫「愛妻宋澄涔」。
最後一條是薛京宸親手寫的。
薛京宸站在靈堂正前方。他穿著黑色西裝。黑色襯衫。黑色領帶。袖口別著白花。
他站在宋澄涔的照片旁邊。面對所有來弔唁的人。他微微欠身。和人握手。說「謝謝」。
他的臉上沒有淚。沒有紅腫。沒有疲憊。沒有悲慟。只有一種近乎完美的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個走進靈堂的人身上。又很快移開。像在例行公事。
他握了很多手。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有宋家的親戚。有宋澄涔的閨蜜。有她時尚圈的朋友。有她巴黎的同學。
薄桃桃來了。她穿著黑色連衣裙。眼睛哭腫了。她走到靈前。鞠躬。起身時她看著宋澄涔的照片。眼淚又掉下來。
她走到薛京宸面前。握住他的手。說:「節哀。」
薛京宸說:「謝謝。」
薄桃桃看著他。她問:「你還好嗎。」
薛京宸說:「還好。」
薄桃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出來。她鬆開手。退到一邊。
林柏岩也來了。他穿黑色風衣。臉色很沉。他走到靈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薛京宸面前。
他說:「哥,我到現在都不敢信。」
薛京宸說:「我也是。」
林柏岩低下頭。他說:「她以前說,如果能讓她選擇一種死法,她想死在貝里斯的大藍洞,沒想到一語成讖……」
他沒說完。
薛京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進去坐。」林柏岩點頭。走進靈堂裡面。
周逐新站在人群後排。
他沒有穿黑色西裝。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裝。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銀色胸針。
他走到靈前。鞠躬。
他看著宋澄涔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薛京宸面前。伸出手。
薛京宸握住他的手。兩個人握了兩秒。
周逐新說:「沒想到。」
薛京宸說:「是。」
周逐新鬆開手。他說:「我讓人查了。貝里斯那邊的報告。」
薛京宸看著他。
周逐新說:「回頭跟你說。」
薛京宸說:「好。」
周逐新轉身走了。薛京宸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
景梧舟是在手機上看到葬禮視頻的。他沒去。他不能去。他站在象山酒店的房間窗戶邊。
窗外是影視城灰撲撲的仿古屋頂。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短視頻。靈堂內景。
宋澄涔的照片。薛京宸站在旁邊。穿黑西裝。和人握手。
他的臉很平靜。景梧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退出來。
朋友圈裡全是黑白照片。有人發宋澄涔生前的穿搭。有人發她巴黎走秀的視頻。有人發和她喝酒的合影。
周逐新看著桌上的事故報告,他撥通了一個電話,對方回得很快。說:「從數據看。氧氣瓶在入水前是滿的。兩個人都經過專業培訓。洞穴潛水最危險的不是深度。是路線迷航和氧氣耗盡。但兩個老手同時耗盡氧氣。概率很低。」
周逐新問:「有沒有可能是設備被人動過。」
對方沉默了幾秒。說:「理論上可能。但需要看實物。報告上寫的是『設備故障導致氧氣泄漏』。具體泄漏點在哪裡。報告沒寫。」
周逐新說:「我知道了。」
他翻到第二頁。上面有一行小字。寫著「氧氣瓶閥門有輕微鬆動痕跡。疑似入水前被觸碰」。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他拿起筆。把那行字圈起來。他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
他想起宋澄涔。他想起她和薛京宸的婚姻。他想起她那天在葬禮上。薛京宸站在靈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打了一個電話。那邊接起來。他說:「幫我查一個人。薛京宸。查他出事前後所有的行程和通話記錄。要細。」
那邊問:「周總。你查他幹什麼。」
周逐新說:「我覺得宋澄涔的死。不是意外。」
那邊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說:「周總。這話不能亂說。薛司是什麼人。沒有證據的事。傳出去。你我都兜不住。」
周逐新說:「我知道。所以我才讓你查。」
他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他點了根煙。
如果真的是薛京宸。為什麼。他想不通。薛京宸沒有理由殺妻。
宋家對他有恩。宋澄涔對他有助。
他們沒有孩子。沒有財產糾紛。沒有感情裂痕。至少表面沒有。
可周逐新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翻到景梧舟的微信。他想告訴他,你知不知道。你喜歡的那個人,手上沾了什麼。
可他沒有打。他把手機放下。
他靠著椅背。他看著天花板。他對自己說。再等等。再查清楚一點。等他把所有證據都拼在一起。
他會讓所有人知道薛京宸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