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劇組在象山。
景梧舟進了組,演一部古裝電影的男三號,雖是男三號但是戲份比男二還多,高光戲份也多。
他的人設是個前半生浪蕩、後半生入魔的劍客。
和他搭戲的是個老演員,六十多歲,演他師父。
進組第一天,老演員拍完一場對手戲,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說:「不錯,年輕人很努力。」
景梧舟愣了一下。他低下頭,說了聲謝謝。
老演員走了。他站在原地。風吹過來。他裹緊外套。那是他很久沒聽過的好話。
劇組裡的人都對他挺好。化妝師會多給他蓋一層遮瑕。
場務會給他留盒飯。演女三號的年輕女演員有天收工後,遞給他一杯熱奶茶。說:「景哥,你演得很穩。跟你對戲很舒服。」
他接了。說了謝謝。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坐在床上。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輕鬆。
導演很少罵他。
有一回一條過了。導演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說:「不錯。你比我想的有東西。」
他點了點頭。心裡有一點暖。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在《浮屠》的時候他每天繃著。生怕出錯。怕被人看不起。在這裡。他不用繃。
他可以慢下來。可以問。可以學。
他發現自己喜歡拍戲。不是因為紅。是因為他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在一場戲裡活一遍。再在下一場戲裡死掉。
他喜歡這種感覺。
收工之後,他坐在摺疊椅上。打開盒飯。今天有雞腿。有青菜。
他吃著。拿出手機。刷朋友圈。
第一條是宋澄涔發的。照片裡。她穿著黑色潛水服。站在船頭。背後是深藍色的海。她笑得很開心。頭髮是濕的。貼在臉上。她比了個手勢。
配文是:「大藍洞。第三次。還是美。」
定位是貝里斯。景梧舟放大了那張照片。他看著宋澄涔的笑。
很鬆弛很愜意,像一個人在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他翻到下一張。是水下的照片。
宋澄涔在洞裡。周圍是深藍色的。光從上面打下來。她的身體漂浮著。像一條美人魚。
他看了很久。他退出來。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他低下頭。他扒了兩口飯。雞腿很香。
但他嚼著嚼著。嘴裡沒味道了。
他羨慕她。羨慕她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怕被誰找上門。
不用在自己身上藏著別人的名字。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她那樣,就好了。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他鎖屏。繼續吃飯。
接下來幾天。他拍得很順。
有一場戲。他和男主對峙。台詞很長。情緒很重。導演喊了開始。他一口氣說完。
眼淚在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掉下來。掉得剛剛好。
導演喊「過」。全場有人鼓掌。
休息時,他坐在車上,刷朋友圈。他準備看宋澄涔有沒有發新照片。
她說過。這次洞潛結束後要去瓜地馬拉。他往下滑。滑到第三條。
是林柏岩發的。黑白色的照片。宋澄涔的臉。笑著。和煦。安靜。
照片下面一行字。寫著:「澄涔。一路走好。願你在海底自由。」
評論區他又發了一條:「我的好朋友,宋澄涔。她在貝里斯大藍洞潛水時意外離世。她一生自由,最後也死在了她最愛的地方。」
景梧舟看著那張照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不敢相信,甚至還看了日期,是不是4月1日。
不到一分鐘,評論區已經有很多人評論了。
有人說「一路走好」。有人說「太突然了」。有人說「不敢相信」。
他退出來。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他坐在那裡。片場很吵。燈光師在調燈。場務在搬道具。
有人喊他:「景老師。到你了。」
他站起來。他走過去。他站在鏡頭前。他看著對手演員。他說了台詞。導演喊「過」。
他走回馬扎。他坐下來。
他想起她幫他壓熱搜。幫他簽公司。幫他接資源。給他煲湯。
她總在他最難的時候出現。穿得漂漂亮亮的。說話穩穩的。好像什麼都打不倒她。
可她死了。
景梧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想打電話。他想問。他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
他找到薛京宸的名字。他的手指懸在上面。他想打過去。
他想問。是不是真的。
他猶豫了,把手機放下來。
他找不到理由打這個電話。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他不能因為一條朋友圈。就去問一個跟他沒有關係的人。
他不能。
他又找到林柏岩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林總。宋姐的事。是真的嗎。」
發出去。等了十分鐘。
林柏岩回了。一段語音。
他說:「是真的。貝里斯那邊確認了。她和Gabriel一起下的水。兩個人都在洞裡。氧氣瓶出了問題。救援隊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景梧舟。你說她怎麼就這麼犟。那個洞她潛過五六次了。每次都平安。這次怎麼就出事了。Gabriel也是老潛水員了。兩個人都是老手。你說。為什麼偏偏就這次。」
「她很喜歡洞潛。在法國讀書的時候就開始了。我勸過她很多次。太危險。她不聽。她說水底下的世界太美了。她說她願意死在那兒。沒想到真的死在那兒了。」
語音結束了。景梧舟握著手機。他坐在馬紮上。片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
他翻到宋澄涔的微信。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
她問他:「新劇組怎麼樣。」
他回:「挺好的。」
她說:「那就好。好好拍。」
他回了一個「嗯」。那之後。他再沒找過她。她也沒找過他。
對話框停在那裡。像一條沒走完的路。他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他想起宋澄涔家裡掛著的一幅畫,上面寫著歐陽修的一首詩。平生為愛西湖好。來擁朱輪。富貴浮雲。俯仰流年二十春。歸來恰似遼東鶴。城郭人民。觸目皆新。誰識當年舊主人。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一點。
她活得太自由了。自由到連死都選了自己最喜歡的地方。
那天晚上。
周逐新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酒。他看著手機里林柏岩的朋友圈。
他看著天花板,笑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那邊接了。
他說:「宋澄涔死了。查一下貝里斯那邊的事故報告。我要看全部細節。」
那邊應了。
【OK,我的朋友,我就負責攪動泥沙 驚慌失措 弄丟引繩 突然發狂 不聽勸阻 拋棄隊友 被縫卡住 踢隊友裝備 出現氮麻醉 出現高碳酸血症 弄壞推進器切斷引繩 呼吸急促 氮麻醉 共用氣瓶 頭燈沒電 設備故障 氣瓶不足三分之一時無視減壓返回 把引導繩系在隊友腳上 被繩子纏住 弄丟腳蹼 弄丟探照燈 呼出氣泡導致岩石脫落 弄壞減壓氣瓶 誤入洞室 走錯路線 呼吸急促 調配氣體失誤 最終變成屍體堵住回程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