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阿東打來的。
周逐新當時正在開會。投資部的季度匯報,投影儀上打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他手機放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阿東發來的消息,很短。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他抬起頭,說:「繼續。」
投資總監接著講。講了十分鐘。
周逐新坐在主位上。他聽不進去。他盯著投影儀上的數字。那些數字在動。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他皺了一下眉。
他站起來,說:「休息十分鐘。」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撥通了阿東的電話。
阿東說:「周總。景梧舟前天夜裡在老家墜崖身亡。」
周逐新說:「薛京宸去了。」
阿東說:「去了。連夜去的。」
他把手機攥在手裡。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很快。很亂。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從口袋裡摸煙。點了一根。吸了兩口。嗆得他咳。
他把煙按滅,給助理髮了信息,說:「訂機票。去安徽。最快的。」
他回到會議室,拿起外套。
投資總監問:「周總。這項目……」
周逐新說:「明天再說。」
他走了。
走出大樓,司機在門口等他。他上車,說:「去機場。」
飛機落地是下午五點。合肥的天很冷。有霧。
一輛黑色商務車在機場等他。他上了車。司機問去哪。
他把地址給了。車上了高速。從合肥往北。走了一個多小時。下了高速。省道。縣道。鄉道。
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少。窗外黑成一片。偶爾有幾戶人家。燈很小。像螢火。
周逐新靠在后座。他看著窗外。他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
他從小在北京長大。住的房子。走的路。去的學校。都是最好的。他爺爺是。他爸是。
他從來不知道中國還有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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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兩邊的房子是磚的。有些牆倒了。沒有人修。
他看見一個老人騎著三輪車。車上堆著紙板。在路邊慢慢走。
車燈照過去。老人的臉很皺。
他沒有表情。
周逐新把視線收回來。他看著自己的手。乾乾淨淨。
手腕上那塊限量發售的百達翡麗。
忽然覺得手腕很沉。
車停在一個巷口。
司機說:「周總。進不去了。太窄。」
周逐新下車。他站在巷口。風很大。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
他從來沒有穿過這麼厚的衣服在戶外待過。
他走進去。巷子很深。很暗。有狗叫。
他走了幾步。看見前面有一個院子。
門開著。燈亮著。他走進去。院子裡搭著棚。花圈。白的。黃的。堂屋裡點著燈。中間放著一口棺材。
棺材前面擺著一張遺像。他走過去。
他站在遺像前面。黑白照片。景梧舟在笑。很好看,很年輕。
他盯著那張臉。他站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見景梧舟。
第一次壁咚他。
在霄雲一號,景梧舟坐在沙發上,被他灌酒。臉很紅。眼睛很亮。
在象山,景梧舟在車裡,被他下了藥。渾身發抖。
在香港,景梧舟在玻璃前面。臉貼著窗,看著維港。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樣東西。是煙。他拿出來。又放回去。
他沒有抽。他看著遺像。他說:「景梧舟。」沒有人應。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相框。很涼。
養母從裡屋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色棉襖。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她看見周逐新。
她愣了一下。她看著他身上的衣服。看著他手腕上的表。看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
她說:「你是雲停的朋友吧。」周逐新愣了愣,回:「算是吧。」
養母說:「你坐。」
她給他搬了一把椅子。
周逐新坐下來。
養母給他倒了一杯茶。白瓷杯。茶很粗。她坐在他對面。
她開始說話:「雲停小時候。很懂事。七八歲就幫我幹活。插秧。割稻。他爸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他周末背著菜去鎮上賣。走二十幾里山路。天不亮就走。背簍比他人還高。他從不叫苦。」
周逐新端著那杯茶。他沒有喝。
她絮絮叨叨的接著說:「他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燒到四十度。他爸在外地做工。我一個人在家。他燒得神志不清。
我問他難受不難受。他說不難受。他怕我著急。後來我背著他走了十里路去衛生院。他趴在我背上。一句話都沒說。到了衛生院。醫生說再晚點就燒成腦炎了。」
她擦了擦眼睛:「他就是這樣。什麼苦都悶著不說,往心裡咽。外面的人欺負他。他也不說。我後來才知道。他在學校。被同學打。耳朵都打壞了。
從小到大。他沒讓我操過心。後來他去了上海。去了北京。他從來不跟我說他受的苦。他回來。一個字沒提。他去北京後,每次打電話都說好。說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她看著周逐新。她說:「你是他朋友。你知道他在外面。到底過得好不好。」
周逐新沒有說話。他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是熱的。他的手是涼的。
他說:「他……過得不容易。」養母說:「我知道。」
她低下頭。她說:「他回來那天。跟我說。媽。我累。我說那你歇歇。他說沒用的,好不起來了。」
周逐新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
養母說:「他最後那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很晚沒回來。我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敲門。說山上發現一個人。我去了。是他。」
她說不下去了。她捂住臉。周逐新坐在那裡。
他放下茶杯。他站起來。
從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長明燈上點著。
他把香插進香爐。
他看著遺像,說:「對不起。」聲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走出院子。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沒有燈。他站在門口。
他不想坐車。他想走走。
他走了幾步。兩個小孩跑過來。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舊棉襖。
臉上有點髒。他們站在他面前。有點怯。
男孩手裡拿著幾枝白花。他說:「哥哥。買束花吧。」
周逐新看著那個男孩。他的臉很小。眼睛很亮。
他有點像景梧舟。尤其是眼睛。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他從來不裝錢,出門只帶手機,卡,鑰匙。他沒有現金。
他問:「收款碼呢。」
男孩搖搖頭。他說:「我沒有手機。」
周逐新站在那兒。他看著那個男孩手裡的花。白花。很素。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說:「景然。」
周逐新愣住了。他說:「你也姓景。」
男孩說:「嗯。」
周逐新說:「景雲停。你認識嗎。」
男孩說:「他是我叔叔。」
周逐新看著他。他蹲下來。他看著景然的臉。很小。很瘦。跟景梧舟小時候一定很像。
他伸出手。他把手腕上的表解下來。他把表放在景然手裡。
他說:「這個。換你的花。」
景然看著那塊表。他不認識。他覺得那塊表很亮。很好看。
他說:「謝謝哥哥。」
他拿著表。拉著妹妹。跑了。周逐新看著他的背影。他手裡攥著那幾枝白花。
他站了一會兒,把花扔在地上,轉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車。他上了車。他說:「去機場。」車開了。他靠在后座。他看著窗外,想起爺爺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不要脫離群眾。」
他那時候不懂。爺爺說:「你要珍惜你擁有的東西。有很多人。還在過苦日子。」
他當時覺得那是官話。他從來沒有真正想過。窮日子是什麼樣。現在他看見了。
他這輩子。要什麼有什麼。
唯獨這個人。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得到過。
離開安徽,他回到北京,回到他的世界裡去。
那個世界裡什麼都有。唯獨沒有景梧舟。
【我在香格里拉的時候,想結局應該是什麼,直到我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納帕海,我覺得世界如此遼闊,失去什麼都不為過。
失去是相互的,景梧舟失去了生命,薛京宸失去了愛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