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採訪設在七樓小會議室。
薛京宸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三台攝像機。
主持人問的是貨幣政策對中小企業融資的影響。
他答得很穩。語速不快,每個數據都精確。
鏡頭切到遠景時,他的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阿東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景哥沒了。」
薛京宸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他抬起頭。主持人問下一個問題。
他說:「關於這個問題,要從三個層面來看。」
他的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表情也沒有變。他講了大概四分鐘。
導播在玻璃後面比了個手勢。
主持人說:「感謝薛司長接受我們的採訪。」
薛京宸站起來。和主持人握了手。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燈很亮。他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他撥了阿東的電話。
「說清楚。」
阿東在電話那頭哭。哭得說不成句。
薛京宸聽見幾個字。「墜崖。山上。雪。人沒了。阿姨已經領回去了。」
「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
「誰告訴你的。」
「景哥養母讓人通知的。徐亮告訴我的。我打你電話一直占線。」
薛京宸站在電梯裡。他靠壁站著。
電梯下行。數字從七往下跳。六。五。四。三。
他握著手機,給秘書撥通電話說:「訂張機票。去合肥。最快的。」
「收到。」
他掛了電話。電梯到負二層。
他走出去。老周在車裡等他。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他說:「去首都機場。」
老周發動了車。北京的天已經黑了。
車上了高速。薛京宸坐在后座。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屏幕亮著。對話框是景梧舟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
時間停在三天前。
「什麼時候回京。」
沒有回覆。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他把手機翻過去。
他看著窗外。高速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他閉上眼。
他想起景梧舟走的那天早上。枕頭邊那張便簽。
他為什麼沒有追。他為什麼任由他走。
為什麼。
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
他對自己說。不是自殺。他不是自殺。他一定是出了事。
他那麼想活的人。他爸的仇還沒報。他媽還在。
他不會自殺。他對自己說。
到安徽是凌晨一點。天還黑著。
車下了高速。走了省道。又走了縣道,鄉道。最後開進那條窄巷子。
巷口停了幾輛車。有警車。有麵包車。有人站在外面。抽菸。
小聲說話。薛京宸下車。他走進去。院子裡燈很亮。靈堂已經搭好了。
棺材是木頭的。很薄。停在堂屋正中間。前面擺著遺像。是景梧舟。很年輕的一張臉。
黑白的。在笑。右邊有酒窩。
養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她穿著孝衣。頭髮全白了。
眼睛是乾的。她看見薛京宸進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說:「是你。」
薛京宸說:「阿姨。」
養母說:「他在裡面。」
薛京宸走到棺材旁邊。棺材蓋著。
上面有一塊白布。他的手放在白布上。沒有掀。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養母在後面說:「是派出所的人送回來的。在山上發現的。衣裳都沒穿。身上有傷。法醫說。凍死的。也摔了。不知道是先凍死還是先摔的。反正。人沒了。」
薛京宸的手攥著白布邊緣。
他的手指在抖。他沒有掀開。
他問:「誰幹的。」
養母說:「不知道。派出所說在查。村裡有人看見。那天晚上。他在廟前面。跟幾個人。後來他上山了。那幾個人說沒碰他。沒人信。但沒證據。」
薛京宸說:「那幾個人叫什麼。」養母說:「趙四強。李瑋。陳俊。」
薛京宸轉過身。他拿出手機。他打了一個電話。
他說:「安徽。我發地址給你。趙四強。李瑋。陳俊。這三個人,把他們控制住。」
他掛了電話。他重新走到棺材前面。他低下頭。他的手放在白布上。他深吸了一口氣。他掀開。
白布下面。景梧舟的臉露出來。很白。嘴唇是紫的。
眼睛閉著。睫毛上好像還有一點霜。
他穿著藏青色的壽衣。
領口扣得很高。遮住了脖子。薛京宸看著那張臉。
他的手從白布上滑下來。他碰了一下景梧舟的臉。很涼。很硬。
他收回手。他把白布重新蓋上。他往後退了一步。他站在那裡。他低下頭。他沒有哭。
他回想起以前很多事。
養母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說:「你別太難過。這也是他命不好。」
薛京宸沒說話。
養母說:「雲停和我說過你,他說你幫了他很多,他配不上你。」
薛京宸的喉嚨動了動。他沒有說話。
養母說:「你別怪他。他從小就覺得自己不配。」
薛京宸說:「我不怪他。」
他轉過身。他看著棺材。他說:「怪我。」
【都怪他,是人渣,是他配不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