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梧舟到家是傍晚。
他拎著箱子走進巷口。天還沒黑透。
幾個村民蹲在門口吃飯。看見他,停下了筷子。
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沒有人打招呼。
景梧舟往裡走。他推開院門。養母坐在堂屋裡。正在擇菜。她聽見門響。抬起頭。
她問:「你為什麼要吸毒。」
景梧舟站在門口。他拎著箱子。他說:「媽。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養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拿起手機,舉到他面前。屏幕幾乎貼到他臉上。「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告訴我。」
景梧舟說:「是我。但我沒有……」
「你沒有?你沒有這照片哪來的。你沒有,人家為什麼說你吸毒。你沒有,你為什麼被封殺。你爸剛走。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麼說你。他們說你在外面當鴨子。說你被人包養。說你染了一身髒病。說你從監獄裡出來。說你把我們家的臉丟光了。你舅媽昨天來。站在院子裡指著我罵。說我把你教壞了。你爸屍骨未寒,你就——」
她說不下去了。她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然後她直起身。衝過來。拳頭砸在景梧舟胸口。一下。兩下。三下。很用力。
她一邊打一邊哭。「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們把你養大。你爸累死累活供你。你倒好,去吸毒,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爸就是被你氣死的。就是你——」
景梧舟沒有躲。他站在那裡。他任她打。他低著頭,說:「媽,那是別人害我。」
養母說:「誰害你。誰會害你。你從小到大就讓人操心。小時候被人打。長大了被人騙。你現在。你現在把自己毀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麼說我。說我教不好你。說你從小就不乾淨。說你跟無數個野男人睡過覺。說我這個當媽的丟人。」
「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還嘴硬。」她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很響。他的臉偏到一邊。
他沒有動。他慢慢轉回來。他說:「媽,對不起。」
養母看著他。她的眼淚湧出來。她哭得很大聲。她蹲在地上。她抱著自己的頭,瘋狂大哭。
她哭暈了,倒在地上。景梧舟蹲下去,把她抱進裡屋。放在床上。他給她蓋上被子。
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呼吸困難,他退後一步,靠在牆上。他伸手摸自己的脖子。他覺得有人掐著他。他蹲下來,抱著頭。
他的頭很疼。像要裂開。他站起來。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門。天已經黑了。
巷子裡沒有人。他沒有目的的往村外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只是走。
他走到村西頭那座小廟。
廟很小。一間屋。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
廟前面有一棵皂角樹。很老了。樹幹很粗。
樹枝伸得很開。小時候夏天的時候。他爸帶他來這裡乘涼。
他爸坐在樹下。他趴在他爸膝蓋上。他爸給他扇扇子。
他記得那個風。很輕。很涼。他走到樹下。他站在那兒。他抬起頭。
他聽見有人在說話。樹下坐著三個人。在打牌。借著月光。他們看見了他。一個人抬起頭,說:「這不是景梧舟嗎。」
另一個人說:「大明星回來了。」
第三個人說:「什麼大明星。一個癮君子而已。被封殺了。現在跟個要飯的一樣。」
第一個人站起來。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他說:「景梧舟。你還認識我嗎。」
景梧舟看著他。他看不清。他搖了搖頭。
那人說:「趙四強。小學跟你一個班。你小時候。我就看你不順眼。」
他推了景梧舟一把。景梧舟往後退了兩步。他摔在地上。
趙四強說:「起來啊。你以前不是挺能裝的嗎。看不起我們。現在呢。你連狗都不如。」
陳俊走到景梧舟面前,吊兒郎當的說:「聽說你還賣屁股。真的假的。」
他踢了景梧舟一腳。踢在他腰上。
景梧舟蜷起來。李瑋也走過來,飛起一腳踢到他臉上。
他們開始瘋狂踢他。踢他的背。踢他的腿。踢他的胳膊。
景梧舟抱著頭。他沒有出聲。他們踢累了。停下來。
趙四強蹲下來。他看著景梧舟。他伸出手。扯他的外套。景梧舟抓住他的手。
趙四強說:「你還敢擋。」
他扇了景梧舟一巴掌。他把景梧舟的外套扒了。
然後是毛衣。
景梧舟掙扎。他的手被另外兩個人按住。他們把他翻過來。臉朝下。
他們按住他的肩膀和腳踝。他動不了。
趙四強蹲下來。他說:「你看看他。細皮嫩肉的。怪不得能當明星。怪不得有人捧。」
李瑋走過來。他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蹲下來。他看著景梧舟的背。
他說:「你們按住他。」
趙四強說:「你想幹什麼?」
李瑋說:「你們按住就行。」
他開始解褲腰帶。景梧舟聽到了金屬扣的聲音。
他拼命掙。掙不開。他的手抓著地上的土。
李瑋欺身而上,景梧舟啊了一聲。
他咬著嘴唇。他把臉埋進土裡。
另外兩個人一邊摁著他,一邊笑。
李瑋,毫不顧忌他。
景梧舟睜著眼。他看見天上的月亮。很圓。很白。
他看見皂角樹的枝丫。黑的。他看見雪。很小。一粒一粒。落下來。
落在他臉上。很涼。
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逢年過節的時候都會帶他來這個廟裡。點香。拜土地公。他爸說:「土地公保佑我兒子平平安安。」
他又想起北戴河的海。想起遠洋的湖。想起薛京宸。想起周逐新。
後來他什麼都想不了了。他的身體不是他的了。
他的意識在往一個很深的地方掉。像掉進一口沒有底的井。
他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那些人還在。
李瑋已經了事了,趙四強把他翻過身。
他啪在地上。臉貼著土。他聞見泥腥味。
他聞見血。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撕碎的布袋子。空了。
什麼都沒了。他們走了。
臨走時,趙四強踢了他一腳。
說:「你這種貨。活該。」
他躺在地上。赤身裸體。月光照著他。他的身上全是傷。
他慢慢坐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破爛的。他套上。
他扶著樹站起來。他走了幾步。他往山上走。他知道山上有他爸的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疼。冬夜的風颳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冷。他只是走。走到半山腰。他看見那塊碑。
他爸的名字。
他撲過去。他跪在墳前。他抱著墓碑。他哭了。很大聲。
他這輩子沒有這樣哭過。他一邊哭一邊說:「爸。我好髒。為什麼,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我。」
雪開始下。越來越大,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臉上。
他跪在那裡,沒有動,他覺得很冷。從腳底開始。往上。腿。腰。胸口。脖子。
他縮起來。他把手放在嘴邊。哈氣。沒有用。
他太冷了。他的嘴唇變紫了。他的手指僵了。他的意識在模糊。他往前爬了一下。他想摸一下爸的墳。
他的手伸出去。抓住了一把雪。
他閉上眼,聽見爸的聲音。很遠。又很近。
爸說:「雲停。跟緊。」
他說:「爸。我來了。」
他睜開眼,看見他爸站在前面。在向他招手。
他笑了笑,站起來,往前走。
他踩空了,從山崖上摔了下去。
【明天請假一天,在香格里拉,海拔太高,缺氧,暫不更新。
昨天住的民宿,半夜情侶激戰了一兩個小時,根本休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