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低頭看覆在自己胸前的手。
沈停雲幾乎在同一瞬間清醒過來。
他沒有等江赫野作出反應,便迅速收回手,連帶著身體也往後退了半步。
「抱歉。」
那點溫度消失得太快,江赫野甚至沒來得及開口。
沈停雲已經繞回餐桌對面,重新坐進剛才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距離恢復得規矩而安全。
「你可以自己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發聲時的震動。」沈停雲垂下眼,拿起筷子,語氣也重新變得客氣,「氣息不要提得太高。」
江赫野看著他:「知道了。」
剛剛緩和一些的氣氛再次沉下去。
沈停雲低頭吃飯,沒有再看江赫野。他已經分不清自己那一瞬間的靠近會不會讓對方厭煩,只能儘快退回不會出錯的位置。
可退得太快以後,他又開始後悔。
江赫野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介意。或許他本來可以多停留片刻。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沈停雲便強行壓了下去。
他已經因為自以為是失去過江赫野一次,不能再把對方短暫的沉默理解成默許。
助理恰好在這時敲門,提醒兩個人休息時間快要結束。
沈停雲放下沒動多少的筷子:「走吧。」
江赫野淡淡的應了一聲,拿起手機跟在他後面。
下午的補錄繼續進行。
兩個人都迅速回到工作狀態,需要搭詞時依舊準確,氣口和節奏也沒有受到午休那段插曲的影響。只是摘下耳機以後,誰都沒有再主動跟對方說話。
最後剩下的一段,是程妄的笑聲。
電影裡,許朝和程妄剛從追捕中逃出來,躲進一間廢棄的船艙。許朝傷得不輕,還有心思拿程妄一路冷著的臉開玩笑。
原片裡的笑聲被發動機的噪音蓋住,需要重新補錄。
錄音師把片段播放一遍:「沈老師,這裡不是大笑。先忍,忍不住以後漏出來一點。」
沈停雲點頭:「明白。」
第一遍錄完,錄音師斟酌著措辭:「情緒是對的,就是稍微有點……太準確了,能聽出來是在完成一個笑聲。」
沈停雲重新看了一遍畫面。
第二次依舊如此。他能夠精確控制每一口氣,卻始終缺少原片裡那點猝不及防的鬆動。
錄音師沒敢催促,只將進度條再次拖回去:「要不江老師給一句現場反應?這段本來就是許朝把他逗笑的。」
江赫野摘下一邊耳機:「從哪句開始?」
「前一句就行。」
畫面重新倒數。
江赫野照著劇本念道:「程老闆,死裡逃生一次,還不能賞個笑臉?」
沈停雲冷淡地接了一句:「閉嘴。」
按照劇本,許朝接下來應該笑兩聲,不再繼續說話,江赫野卻沒有停。
他隔著麥克風看著沈停雲,忽然學起中午提到的馮老師,故意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得煞有介事。
「笑聲太假,氣息浮,高嶺之花的習慣全帶進台詞裡了。」
控制室里有人沒忍住,先笑出了聲。
沈停雲也怔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江赫野會臨時改詞,唇角剛剛動了一下,又想維持程妄冷淡的神情。那點笑意被壓了兩秒,到底還是從喉間漏了出來。
很輕,也很短。
笑聲裡帶著一點無可奈何,尾音卻是松的。
錄音師立即按下標記:「有了,這條留。」
沈停雲唇邊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失,抬眼看向江赫野。
江赫野也在笑,眼睛微微彎起來,終於又有了些從前明亮鮮活的樣子。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麥克風碰在一起。
沈停雲心口輕輕動了一下,幾乎本能地想移開目光。可這一次,他停了片刻才垂下眼。
「謝謝。」
江赫野唇角的弧度緩緩頓住,他很快移開目光,下頜重新繃緊,低頭將摘下一半的耳機戴好。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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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補錄在傍晚六點結束。
離開前,統籌將第二天的時間表發到工作群里。第一天已經將雙人部分補錄完畢,剩下的單人部分可以分開錄。
江赫野上午九點進棚,預計十二點結束;沈停雲的部分從下午兩點開始,兩個人的時間正好錯開。
江赫野低頭看完流程,將台詞本遞還給工作人員,又同錄音師和導演一一打過招呼。
準備離開時,他轉頭看向沈停雲。
視線碰上的一瞬,江赫野唇角忽然揚了起來。那點笑意短暫沖淡了這些日子的疏離,眉眼明亮,隱約又有了從前陽光開朗的樣子。
「那沈老師,」他說,「再見了。」
沈停雲心頭重重一跳。
不過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告別,他壓了一整天的期待便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心情甚至稱得上心花怒放。
他剛要回應,江赫野眼裡的笑意已經猛然收了回去。
「走了,小文。」
他轉過身,帶著林小文徑直出了錄音棚,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沈停雲遲了半拍的那句「再見」,最終只落在了他逐漸遠去的背影里。
第二天上午九點,江赫野準時到了錄音棚。
錄音間裡只保留了一隻麥克風,昨天沈停雲站過的位置已經空出來,耳機和補錄單也被工作人員收走。
江赫野進門時往那邊看了一眼,很快便戴上耳機,開始補錄自己的單人片段。
上午的進度很快。
沒有對手演員的氣息需要配合,他只需要跟准畫面和時間碼,大部分台詞一兩遍便能通過。
十點鐘,錄音師宣布休息十分鐘。
江赫野摘下耳機,從錄音間出來。連續說了一個小時的台詞,他嗓子有些干,徑直走向控制室後面的長桌,拿起一瓶水。
瓶蓋剛擰開,身後忽然傳來很輕的翻頁聲。
江赫野原本沒有在意。
水喝到一半,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那聲音來自最後一排。控制室的工作人員都圍在設備前,沒有人會坐在那裡看補錄單。
江赫野握著水瓶回過頭。
沈停雲正坐在靠牆的位置。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外套已經脫下,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灰白色衛衣。微長的頭髮蓬鬆地垂在額前,淡化了眉眼間慣有的疏冷,整個人顯得格外年輕,乍看竟像個剛入大學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