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視線毫無預兆地撞在一起。
江赫野的動作停住，水瓶還抵在唇邊，臉上的驚訝來不及遮掩。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十點零五分，沈停雲原定的錄音時間是下午兩點。
江赫野盯著他看了幾秒，才慢慢放下水瓶。
「你什麼時候來的？」
沈停雲合上手裡的補錄單：「剛到一會兒。」
江赫野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你不是下午兩點嗎？」
沈停雲臉上那點因為見到江赫野而浮起的鬆動很快淡了下去。
「想提前熟悉一下素材。」
這個理由並不高明。
昨天離開以前，所有需要補錄的片段已經發給雙方團隊。以沈停雲對工作的認真程度，根本不會等到了錄音棚再開始熟悉。
錄音師小心翼翼的插嘴道：「沈老師十點一刻就到了。怕中途停下來影響你的狀態，讓我們不用叫你。」
沈停雲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江赫野的視線一直在他臉上：「你聽了多久？」
「沒多久。」
「我前面那幾段都聽見了？」
那就是九點就到了。
江赫野沉默幾秒，語氣仍有些生硬：「來這麼早，也不嫌累。」
沈停雲無法從這句話里分辨出關心還是不滿。
他抬眼看了江赫野片刻，試圖從那張繃著的臉上辨認出一點允許自己留下的意思，最終卻什麼都沒敢確認。
他輕輕抿住唇，低頭將補錄單收進文件夾，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如果影響你，我去休息室等。」
他說著已經站起身。
江赫野看見他的動作，眉心立刻皺了起來：「我什麼時候說你影響我了？」
他移開視線：「你想聽就聽。」
沈停雲眼睫輕輕動了一下，露出一點笑意。
「好。」
他將外套重新搭回椅背，坐回原來的位置，衝著江赫野鼓勵的笑了笑。
江赫野沒有再看他，轉身往錄音間走。只是喝水時，唇角短暫地鬆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壓了回去。
中午十二點，江赫野的最後一條錄音確認通過。
林小文已經在門外等著，下午還有GG拍攝，江赫野還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旁邊幾名工作人員正在商量午飯。
片方在樓下餐廳訂了位置，菜已經提前點好。錄音師合上電腦，轉頭問沈停云：「沈老師下午兩點才開始吧？一起下去吃點？」
沈停雲原本準備留在休息室。
他抬起眼，恰好看見江赫野將台詞本交還給工作人員。林小文已經替他拿起外套，看樣子很快便要離開。
沈停雲收回視線：「好。」
反正江赫野已經結束工作，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
江赫野站在旁邊收拾東西，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一名年輕的錄音助理也熱情地招呼他：「江老師也一起吧，就在三樓。昨天那家私房菜味道不錯，今天導演又加了幾個菜。」
林小文立刻提醒：「江哥，車已經到樓下了，下午還有GG拍攝。午飯在車上吃也一樣。」
江赫野拉上背包的拉鏈，看了一眼時間：「吃頓飯能用多久？」
「過去還要四十多分鐘。」
「來得及。」
「可是許哥說——」
「就樓下，二十分鐘吃完。」
江赫野沒有再給林小文勸說的機會，隨手將背包扔進他懷裡，轉身跟上了錄音團隊。
正值午休時間，幾部客梯前都站滿了人。錄音師等了一會兒，見樓層遲遲沒有變化，索性帶眾人從側面的工作通道繞去貨梯。
貨梯里已經放著幾隻收音設備箱和移動機架。
沈停雲最後進去，站在右後方的角落。江赫野與他隔著兩名工作人員，靠近電梯門。
電梯下降一層，又停了下來。
外面的人推著兩隻航空箱進來，原本就不寬敞的空間頓時變得擁擠。眾人只能向裡面挪動，江赫野也被迫退到沈停雲身側。
兩個人的衣袖短暫地擦在一起。
沈停雲察覺以後，立即往角落裡讓了半步，將本就不多的空間留給江赫野。
江赫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電梯門重新合攏。
向下運行的瞬間，其中一隻沒有鎖好腳輪的設備箱突然向後滑去，箱角正對著沈停雲左側。
「小心。」
江赫野的聲音與動作幾乎同時落下。
他一隻手越過沈停雲肩側，猛地抵住滑來的設備箱，另一條手臂直接攬上沈停雲的腰，將人從角落裡拽了出來。
沈停雲毫無防備，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手掌本能地撐住江赫野胸口，指尖隔著衣料抓緊一小片褶皺。江赫野扣在他腰後的手則避開左側傷口，穩穩壓在右邊。
動作熟練得沒有一絲遲疑。
設備箱撞上江赫野抵在後面的手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剎車。」他沉聲提醒。
設備人員連忙彎腰去踩腳輪，周圍的人也跟著調整位置。貨梯里實在太擠，沈停雲一時無法從江赫野懷裡退出去。
他的外套沒有系扣。
江赫野的手臂橫在敞開的衣襟里，掌心只隔著那件灰白色衛衣貼住他的後腰。五指微微收攏，幾乎便能扣住大半截腰身。
沈停雲比以前更瘦了。
這個認知讓江赫野下頜繃緊，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開。
「碰到傷口了嗎？」
聲音壓得很低，只夠他們兩個人聽見。
沈停雲搖頭：「沒有。」
他仰起臉時，額前蓬鬆的碎發輕輕擦過江赫野的下頜。兩個人離得太近，沈停雲說話時，溫熱的呼吸幾乎全部落在他的頸側。
江赫野呼吸一頓。
電梯恰好在這一刻再次晃動。
沈停雲身體失去平衡，撐在江赫野胸前的手驟然收緊。江赫野也本能地將他往懷裡帶了一下，掌心貼著後腰壓得更深。
兩個人的身體徹底撞在一起。
沈停雲抬眼，近到這個距離，連彼此睫毛顫動的幅度都看得清楚。
江赫野低著頭，目光停在沈停雲臉上。停了幾秒，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掠過鼻尖，最終落在顏色很淡的唇上。
沈停雲沒有躲。
他不敢把江赫野短暫的失神理解成允許，也捨不得在這一刻主動退開，只能維持著被圈在懷裡的姿勢，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設備箱的腳輪終於鎖好，貨梯也在同一時間抵達三樓。
門緩緩打開，外面的說話聲隨之湧進來。
江赫野驟然回過神，扣在沈停雲腰後的手迅速鬆開。
失去支撐以後，沈停雲的身體輕晃了一下，很快自己站穩。他垂下眼，將被攥出褶皺的衛衣和外套一點點整理平整。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