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他輕咳一聲，有點不自在的隨手拿起了一個蘋果，下意識的開始削皮。
病房裡不算吵鬧，但一直有說話的聲音。
沈停雲坐在床邊，沒有刻意插話，只在外婆問起他時溫和地答幾句。說到江赫野，他也沒有用前輩提攜後輩的口吻，只說他很認真，水下戲吃了不少苦，拍動作戲時反應也快。
梁女士聽著聽著，心裡那點複雜慢慢淡下去一些。
她看得出來，沈停雲說這些話時不是在討好長輩。他只是很認真地把江赫野放在一個可以被尊重、被肯定的位置上。
而江赫野坐在旁邊，明明耳根都快紅了，還非要裝作沒聽見，低頭和一顆蘋果較勁。
梁女士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有些想笑。
小沒良心的。
在家裡橫得不行，到了沈停雲面前，倒是很會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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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進來又提醒了一次，外婆這才肯躺回去休息。
陳棠去樓下買酸奶，江赫野拿著檢查單去護士站了。病房裡很快安靜下來。
沈停雲看了眼時間，起身告辭。
梁女士跟著送他出去。
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窗，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被風吹淡了一點。梁女士站定以後，半晌沒有說話。
沈停雲也沒有催促，只安靜等著。
過了片刻，梁女士才開口：「我以前真的很喜歡你的電影。」
她說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放在眼下這個場合里，實在有些荒唐。
「現在也不是不喜歡。」她垂眼看著手裡的紀念畫冊，指尖在封頁上輕輕按了一下，「只是當影迷，和當母親，是兩回事。」
沈停雲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心頭的愧疚先冒出來。
梁女士抬起頭，神情比剛才在病房裡鄭重許多。
「沈先生，我說話可能不太好聽。」
沈停雲道：「您說。」
「我不討厭你，也不是覺得你不好。」梁女士聲音放得不高，卻沒有半分玩笑，「相反，我看得出來，你今天過來很用心，也很有分寸。你對小野的評價，也不是隨口哄我們這些長輩高興。」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建議你們選這條路。」
走廊里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發出很輕的聲響。
沈停雲沒有說話。
梁女士繼續道：「你們都是成年人，喜歡誰，和誰在一起，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我這個做母親的，不能替他活，也不該把我的想法壓到他身上。」
「但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
「你們站在鏡頭前，一言一行都會被人放大。今天可以因為一張照片罵你，明天也可以因為一句話罵他。外面那些人說完就散了，可髒水落到身上，要你們自己洗。」
沈停雲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收緊。
梁女士看見了，眼神微微一軟，可話還是說了下去。
「小野從小被家裡寵著長大，沒吃過太多苦。我們家裡再怎麼開明，也不可能真的當作什麼都沒發生。親戚會問，朋友會問，你們以後要面對的，不只是喜歡不喜歡。」
「過年過節，生病住院，工作出事，外面風言風語壓下來的時候，你們都要互相撐著。」
「這很難。」
她望著沈停雲，語氣終於重了一些。
「我不希望我兒子走難路。也不希望他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把自己推到那麼多眼睛底下去受苦。」
沈停雲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明白，真的很抱歉。」
可他確實做不到就此放手。如果這就是自私，那他只能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沒有那麼無私。
沈停雲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梁女士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反而更堵。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江赫野拿著檢查單從護士站回來，剛走近便察覺到氣氛不太對。
梁女士站在窗邊，神情少見地嚴肅。沈停雲站在她對面，姿態很規矩甚至謙遜。
他沒聽見兩個人剛才說了什麼，可只看眼前這場面，也大概猜到了幾分。
江赫野腳步停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
「聊什麼呢？」他走過去，語氣懶洋洋的，「怎麼背著我開小會？」
梁女士看他一眼：「誰背著你開小會？」
「那就是在說我壞話。」江赫野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檢查單，又抬眼，「外婆剛才還嫌我蘋果皮削厚了，您不會也在這兒投訴我呢吧？」
梁女士原本緊繃的神情被他攪得鬆了一點：「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江赫野順勢站到沈停雲旁邊，肩膀幾乎擦過他的手臂。
這個動作很自然，像只是隨便找了個位置停下腳步。
沈停雲垂眸看了他一眼。
江赫野沒看他，只繼續笑著對梁女士道：「行了媽，您要教育就教育我。別嚇唬沈老師，人家上午剛複查完，身體還沒完全好呢。」
「別亂給我扣帽子啊。」
「哪兒敢吶，您平時不說話的時候可威嚴。」江赫野一本正經，「我爸都怕。」
梁女士氣笑了：「你少拿你爸出來擋。」
江赫野也笑。
笑完以後，他把檢查單對摺，聲音仍舊輕鬆，卻比剛才慢了一點。
「而且有些事，您也別全怪他。」
梁女士看向他。
江赫野抬手蹭了下鼻尖，像是隨口說起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我本來就是 gay。沒有沈停雲，也會喜歡別人。您總不能因為我喜歡的人正好是他，就把這件事全算到他頭上吧？」
沈停雲的目光微微停住。
梁女士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江赫野卻仍舊撐著那副輕鬆模樣：「再說了，您和我爸從小不是教我別歧視別人嗎？怎麼到我自己身上，就準備雙標了？」
「江赫野。」梁女士叫了他一聲。語氣不重，有點警告的意味。
江赫野立刻放低聲音，往她面前湊了半步：「媽。」
這一個字拖得很輕，尾音裡帶著點從小到大慣出來的耍賴。
梁女士眉心剛皺起來，江赫野已經伸手碰了碰她手裡的畫冊，語氣比剛才軟了不少：「我不是說您歧視我。我就是替您複習一下家庭教育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