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試的，就是一場專案組會議戲。他主要負責站在後方做背景，中間有幾句配合主演遞信息的台詞。
岳青山飾演的老刑警坐在桌邊，江赫野則站在靠後的位置，負責把一份剛送到的現場勘驗報告遞過去，中間只有兩句台詞。
岳青山入行三十多年，戲好，資歷深，在劇組裡很受敬重。導演對他一向客氣，年輕演員遇上他的戲，也都默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看起來不難。
真正走起來，江赫野才發現難處不在台詞，而在分寸。
鏡頭主要落在岳青山身上，他不能搶視線，也不能完全站成一塊背景板。什麼時候遞資料，什麼時候抬眼，什麼時候因為聽見關鍵信息而有一點反應，都要卡在主演和岳青山的台詞縫隙里。
第一遍走完，導演看著監視器：「赫野，遞資料稍微早了一點，壓到前面那句停頓了。」
江赫野點頭：「好，我再慢半拍。」
第二遍，他把動作收了許多。文件遞過去時不再帶肩膀，視線也壓下來，只在聽見關鍵證詞時微微抬了下眼。
導演盯著回放，正要說話，坐在旁邊的岳青山忽然笑了笑。
「小江啊。」
江赫野抬眼，謙遜地笑著回：「岳老師。」
岳青山手裡端著保溫杯，語氣很平和：「不用把自己收成道具。刑警不是辦公室里的盆栽，站在那裡總得有點人氣。」
周圍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這句話不算惡意，卻也讓氣氛微妙地鬆了一下。
江赫野也跟著笑了笑：「我明白了。」
第三遍。
他把前兩次的問題都壓下去。
遞資料時動作乾淨，停在主演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搶正面鏡頭；聽見岳青山那句「兇手不是第一次來現場」時，他才抬起眼，目光短暫落到白板右下角那張現場照片上。
導演看完回放，神色明顯鬆了一點：「這遍可以。」
岳青山卻看著監視器里江赫野那一秒的反應，過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說：「鏡頭感是好的，舞台出來的孩子，對機位確實比別人敏感。就是有時候太知道自己在哪兒了，反倒不容易像角色。」
片場裡剛剛松下來的氣氛，又輕輕滯住。
江赫野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岳青山翻開劇本，像是隨口提點：「再加上你最近熱搜上得多，外面盯著你的人也多。年輕人被看多了，容易習慣被看。可演戲這件事，最怕演員自己先意識到自己好看。」
他說得不重，甚至帶著前輩提攜後輩的溫和。
可每個字都繞開了剛才那條戲，落在江赫野這個人身上。
選秀出身。
熱搜太多。
鏡頭感太強。
江赫野握著文件夾的手指慢慢收緊。
前兩條他認，哪裡不對，怎麼調整，他都能聽。但第三遍他知道自己沒有錯。
江赫野抬起眼，剛要開口，片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第三遍可以了，岳叔。」
沈停雲突然出現在片場，慢慢走過來。
他今天也穿得很簡單，深灰色長外套里搭了一件白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只用一枚很窄的銀色領針壓住衣襟。天氣已經轉暖，他身形仍舊清瘦，肩線卻被外套托得很平。
那張臉比鏡頭裡看著還要冷白，眉眼清疏，沒什麼表情地站在那裡時，整個人像被片場嘈雜的人聲隔出了一層安靜的光。
根本不用刻意擺架子，甚至都沒有帶助理。他一出現，原本圍在監視器旁的人就不自覺讓開了。
沈停雲的視線越過人群，先掃了一眼監視器里定格的回放，隨後落到江赫野攥緊文件夾的手上。
他沒有立刻朝江赫野走過去，腳步卻不動聲色地快了半拍，眉眼間的冷意也隨之沉了下來。
導演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起身迎上去：「沈老師，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我們還以為您下午才到。」
沈停雲同他握了下手：「上午的事提前結束，就過來看看。」
製片主任也跟在後面過來，低聲叫了聲「沈老師」。周圍幾個副導演和攝影指導紛紛打招呼，語氣里都帶著熟稔和客氣。
岳青山原本還坐在椅子上，這會兒也放下保溫杯，站起身來。
他臉上方才那點提點後輩的鬆弛收了起來，換成了平輩之間的寒暄：「停雲，好久不見。」
沈停雲頷首：「岳老師，好久不見。」
兩個人握手時，岳青山笑道：「剛才隔那麼遠看一眼，就能看出第三遍可以。你這眼睛還是毒。」
若是換了平時，沈停雲大概會把這句話輕輕讓過去。
可這一次，他沒有謙讓。沈停雲淡淡道：「拍了這些年戲，演員有沒有在戲裡，還是看得出來的。」
話音落下，監視器旁邊安靜了半秒。
沈停雲的語氣並不鋒利，甚至沒有看向江赫野，像是只在接岳青山一句普通誇讚。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他不是在說自己眼光好。
他只是說，江赫野第三遍的反應是對的。
換句話說，岳青山是在用資歷打壓後輩。
岳青山臉上的笑意停了片刻，很快又恢復如常：「年輕人能讓你這麼夸，難得。」
沈停雲見好就收，沒有再反駁，只笑了笑。
導演立刻回頭看回放：「對，我剛才也是這個意思。第三遍節奏是順的。」
大家都是人精。
沈停雲沒有明說自己是來給誰撐腰，也沒有要求劇組關照江赫野。可他站在這裡，說第三遍可以，又當著所有人的面駁了一次岳青山的面子，就已經足夠了。
江赫野站在原地，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他以前只知道沈停雲在圈內地位高，知道人人見了他都要給幾分面子。可那種威望落在旁人身上時，頂多只是隔著熱搜和傳聞看見的一層光。
直到這一刻，沈停雲站到他身邊，沒說一句偏袒的話，卻讓所有人都重新用「演員」的目光來看他。
江赫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原來被沈停雲撐腰，是這樣的感覺。
難怪有人喜歡狐假虎威。
確實挺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