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分鐘，爭執聲才消失。
沈停雲沒有立即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回了幾封郵件，又看完製片部門剛發來的預算表，故意多耽擱了十幾分鐘。等周述應該已經上樓了，才關掉車內閱讀燈。
地下車庫重新安靜下來。
沈停雲鎖好車，走向電梯間。感應燈隨著腳步依次亮起，最裡面那扇電梯門前，卻還站著一道清瘦的身影。
周述沒有離開。
他懷裡夾著那份舊公司的合約，低頭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聽見腳步聲，才慢慢轉過臉。
「老闆。」
沈停雲停在幾步以外：「你在等我？」
「嗯。」周述回答得很平靜，「我看見您的車開進來了。」
電梯抵達地下二層，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周述抬手擋住電梯門，沒有催促，只安靜地等著。沈停雲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周述隨後跟進來，按下頂層。
轎廂門合攏以後，沈停雲才問：「找我有什麼事？」
周述低垂著眼睛：「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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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二十分，導演終於宣布收工。
江赫野卸完妝，從保姆車上下來時，片場裡還亮著幾盞工作燈。
那輛熟悉的深綠色越野車停在稍遠一些的位置。
沈停雲果然來了。
江赫野戴好帽子和口罩，穿過忙亂的人群，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座位上放著一隻保溫袋。
江赫野拎起來看了一眼：「這次怎麼沒給全劇組都帶？」
「你說只要你的。」
沈停雲替他接過外套，放進後排。手收回來時，又順勢握了一下江赫野被夜風吹涼的手指：「手怎麼這麼冷？」
「在外面等了幾分鐘。」
沈停雲立即將車內溫度調高：「下次在裡面等，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江赫野靠進副駕駛，打開保溫袋。裡面裝著一份熱湯、兩個燒麥，還有幾樣方便在車裡吃的小菜，全是他平時愛吃的口味。
「我中午就是隨口說說，你還真只給我帶？」
「嗯。」
沈停雲看著他，眼底浮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全劇組的午飯已經請過了，今晚只想讓你高興。」
江赫野唇角壓了兩次，還是翹了起來：「我再吃就要胖了。」
沈停雲卻沒有立刻發動汽車，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微微側過臉：「不胖，你身材正好。」
江赫野的目光卻暗了暗，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回去以後再說。」
車駛出影視城以後，沈停雲才開口：「我要先到公司拿一份材料。」
「行吧。」
看來醬紫醬紫的事件又要延後一點了……
沈停雲無知無覺問道：「你要在車裡等，還是跟我上去？」
江赫野抬起眼。
沈停雲握著方向盤，目光仍落在前方，神情看起來十分平靜。
江赫野故意問：「沈老闆的公司，外人能隨便參觀嗎？」
沈停雲實話實說：「不能。」
江赫野挑眉：「那我上去合適嗎？」
沈停雲轉過臉看了他一眼：「合適，你不是外人。」
江赫野滿意了，心情很好地靠回座椅：「那就去看看吧。」
半個小時以後，車停進公司地下車庫。
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整棟辦公樓安靜下來。前台和大部分辦公區都關了燈，只留下走廊兩側的夜間照明。
沈停雲刷開玻璃門，帶著江赫野往辦公室走。
經過排練區時，一間屋子裡忽然傳出低低的對白聲。
門沒有完全關嚴。
沈停雲停下腳步，抬手將門推開。
排練室里沒有開頂燈，只有角落裡的監視器亮著。幽暗的光落在一個人的側臉上，將本就深刻的眉眼壓得更加陰沉。
周述坐在監視器前，桌上攤著三本劇本，旁邊放著一本寫滿字的筆記。
屏幕上正在重複播放一段不到一分鐘的試戲錄像，畫面里的男人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顆保存了很久、已經快要風化掉的牙齒。
周述按下暫停，他似乎早已察覺門外有人，直到此刻才緩慢轉過頭。
「老闆。」視線移向江赫野時，他停頓片刻，又禮貌地叫了一聲，「江老師。」
江赫野打了個冷顫，對面前的場景做出評價：「好他媽瘮人。」
沈停雲走進去，打開排練室的燈。
驟然亮起的光線讓周述眯了一下眼，臉上終於多出幾分活人的氣息。
沈停雲面色平淡：「怎麼還沒走？」
周述的眉眼呈現出一種懨懨的感覺，看著不太精神的樣子：「經紀人讓我從這三個項目里選一個，明天給答覆。」
沈停雲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桌面。
三份項目資料整齊排開，其中兩份幾乎沒有翻動，最右邊那份卻已經被貼滿標籤。旁邊還放著幾張重新整理過的名單，導演、編劇、製片人與主要投資方的名字依次列開，每個人過往參與的項目、臨時換角記錄，甚至合作演員的評價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江赫野隨手拿起一頁，看了幾行，忍不住轉頭問沈停云：「你簽的是演員，還是私家偵探？」
周述語氣懨懨的：「我不喜歡拍到一半被換掉，提前多了解一下。」
沈停雲拿過江赫野手裡的紙，重新放回桌面：「正常的項目評估，公司會替你做。」
周述聳了一下肩，沒再說反駁的話。
沈停雲將桌子上的文件都合上：「今天先回去，時間不夠的話，讓經紀人再給一天時間。」
周述點頭，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包，開始收拾東西。
江赫野已經走到牆邊，將排練室剩下的燈全部打開。驟然明亮起來的空間裡，桌上那顆被放大在屏幕里的牙齒顯得更加詭異。
他實在看不下去，伸手合上了電腦：「你晚上一個人反覆看這種東西，不做噩夢？」
「不會。」周述抬起眼，目光從被合上的電腦移向江赫野，「假的東西沒什麼好怕。」
江赫野莫名覺得，他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大概是——活人才值得怕。
口袋裡的手機恰好在這時振動起來。
江赫野低頭看了一眼，祁燃發來視頻通話。他沒有避開兩個人，隨手按下接聽。
屏幕里先出現一片晃動的燈光，過了幾秒，祁燃才將鏡頭對準自己。
他大概剛結束拍攝，妝還沒有卸，眼尾壓著一點細碎的銀色亮片，襯衫領口鬆散地敞著。
「你那兒怎麼這麼亮？」祁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