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赫野剛拍完一條群戲，正站在監視器旁邊聽導演講後面的走位，片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招呼聲。
他下意識回過頭。
沈停雲正從外面走進來。
他今天穿得很年輕，白色套頭衛衣，下身簡單的休閒褲，手裡只拿了一份文件，身邊連助理都沒有。一路有人叫沈老師，也有人改口叫沈製片，他都停下來簡單應了兩句。
江赫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直到沈停雲走到面前，才想起來問：「你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
「今天沒工作？」
「推了。」
江赫野眉梢輕輕抬了一下：「全推了？來劇組有事兒？」
沈停雲看著他，很罕見的沒有解釋，只簡單道：「嗯。」
昨天晚上，江赫野回到雲璽灣以後明顯提不起精神。洗完澡便坐在沙發上翻劇本，一頁看了很久也沒有翻過去。
沈停雲問過是不是拍攝不順利，江赫野只說有點累，隨即便把話題岔開了。
他不肯說，沈停雲也沒有追問。只是到了夜裡，那個人睡著以後仍舊皺著眉，翻身時還把被角踢到了床下。
沈停雲早上醒來，越想越不放心，乾脆將當天的會議全部改期，自己開車來了片場。
「專程來看我？」江赫野開心了。
沈停雲沒有找別的理由：「嗯。」
江赫野原本還想端一會兒，唇角卻先不爭氣地揚了起來。
「那你來得挺巧。」他把手裡的劇本捲起來，朝旁邊讓了半步，「下一條有我的正面鏡頭，沈製片可以檢驗一下自己的投資有沒有打水漂。」
沈停雲看見他重新亮起來的眉眼，神情也跟著鬆了一些：「好。」
兩個人說話間，導演已經從監視器後面走了過來。
「沈老師，正好您今天過來了。」他先同沈停雲握了下手，隨後看向不遠處的製片主任，「劉製片昨天應該已經把預算調整方案報給各家出品方了。」
沈停雲有點摸到門道了，順勢問：「哪一部分？」
導演停頓半拍：「這個單元的城市追逐戲。」
江赫野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導演繼續道：「原方案需要封路、車輛碰撞和兩處實景爆破，預算超出不少。各方製片部門昨天碰了一次，傾向於換成巷道抓捕。」
沈停雲這下就全部明白了。
劇組應該按照正常流程走過追加資金的申請。
但沈停雲把日常製作和預算審核交給了公司的製片部門。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一場能夠被低成本方案替代的動作戲，自然沒有必要專程遞到實際負責人面前。
導演已經按照流程爭取過，但是沒爭取到。所以應該是在江赫野旁邊說了些什麼。
沈停雲沒有當場表態，只問：「原始方案和刪改後的版本都在嗎？」
「在。」
「詳細預算、封路許可和爆破安全方案呢？」
導演眼睛微微一亮：「也已經整理好了。」
「發給我。」
沈停雲說完，視線短暫落在江赫野身上。
江赫野還站在旁邊，手裡的劇本已經被無意識地卷緊了一些。明明很想知道結果，又強撐著沒有開口。
沈停雲收回目光，語氣仍然平靜。
「下午重新開一次預算會。原方案暫時不要停。」
導演立即應下：「好。」
「還有，」沈停雲叫住準備離開的人，「以後製作上的問題，按照流程直接找我。」
導演腳步一頓。
沈停雲沒有點破昨天發生過什麼，只淡淡補了一句：「演員不在預算溝通的流程里，也不需要替劇組向出品方傳話。」
周圍安靜了一瞬。
導演很快笑道：「明白。昨天也是看小江和動作指導老師練了這麼久，實在覺得可惜，才多說了幾句。」
沈停雲頷首，沒有繼續追究。
等導演走遠，江赫野才往沈停雲身邊挪了半步。
周圍還有工作人員來來往往，他沒有靠得太明顯，只將捲起來的劇本擋在兩個人中間，藏在下面的小指卻不安分地探過去，在沈停雲手背上輕輕勾了一下：「你真準備給我加錢？」
沈停雲垂眼看見他的小動作，沒有躲開：「還沒決定。」
江赫野唇角剛揚起來一點，聞言立刻收了回去，手指也跟著撤開：「白高興了。」
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臉上克制的流露出一點失望。
沈停雲看了他片刻，抬手抽走那本已經被卷得不成樣子的劇本，忍不住哄他：「原始方案、安全條件和預算都沒問題，就加。」
江赫野重新看向他，眼底很快亮了起來，偏偏還要忍著，只將下頜微微抬高了一點：「沈製片這麼大方？」
沈停雲正直道：「也不完全是。」
江赫野問：「那是因為什麼？」
沈停雲沒有立即回答。
他將劇本攤開，慢慢撫平捲起的邊角。江赫野還捏著另一端，兩個人的手指不時碰到一起。沈停雲每次都只短暫停一下，隨後繼續整理，沒有刻意避開。
直到最後一道摺痕也被壓平，他才淡聲道：「有人昨天晚上心情不好。」
江赫野神情一頓。
「看劇本半個小時沒有翻頁，喝水的時候嘆了三次氣，睡著以後還把我的枕頭搶走了。」
江赫野耳根開始發熱：「你瞎講……」
「沒有。」沈停雲將劇本遞還給他，「放在心上的人，想不注意也很難。」
江赫野接過劇本，嘴上仍然不肯服軟：「那你昨晚怎麼不問？」
「問了。」沈停雲看著他，「但某個嘴硬的人說只是累了。」
「所以你今天就把工作都推了，專程跑來片場？」
「嗯。」他承認得過分坦然，江赫野準備好的調侃反而沒能說出口。
片場裡人聲嘈雜，對講機里還在催促下一場的演員準備。江赫野站在原地，低頭翻了兩下劇本，壓了半天的嘴角還是一點點翹了起來：「沈製片哄人的成本挺高。」
「預算還沒有批。」
「那你現在算什麼？」
沈停雲略微俯身，替他摘掉肩頭沾著的一小截防護墊碎屑。指尖擦過頸側時停了一瞬，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收回：「先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戲，讓你這麼捨不得。」
江赫野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等沈停雲準備退開，他忽然又用劇本擋住旁人的視線，重新勾住了沈停雲的小指。
這次沒有碰一下便鬆開。
「那你不用看了。」江赫野壓低聲音，眼裡藏著一點得逞後的笑，「我已經讓你哄好了。」
沈停雲的手指很輕地收攏，回勾住他：「這麼容易？」
「暫時的。」江赫野輕哼，「錢該加還得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