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全部趕回去以後，牧羊人向劇組的人連聲道謝，又指了指前面的山路。
「昨晚山頂的雨比下面大，拐彎的地方掉了些石頭。你們車多，開慢一點。」
當地協拍問：「路還能過嗎？」
「能過，養護站早上剛清過。」老人道，「小雨沒什麼，要是下得大，就別走河溝旁邊那一段。山裡的水下來得快。」
他說得隨意，顯然只是當地人習以為常的提醒。
車隊重新出發。
經過前方彎道時，所有車輛都放慢了速度。路邊堆著剛剛清理出來的碎石，最大的不過籃球大小，混著濕泥和折斷的樹根。兩名道路養護人員仍在疏通排水溝，將堵在涵洞口的枯枝拖出來。
沈停雲坐在前面的製片車裡，用對講機讓後勤記下了具體位置，又要求每日出發前聯繫養護站確認路況。
下午兩點，車隊終於抵達劇組駐地。
住宿地點是山腰上一座改造過的舊林業站。三層小樓建在高處，前方有一片能夠停放車輛的水泥平台，背後則連著一條雜草叢生的防火巡護道。
當地協拍帶眾人熟悉環境，依次指出物資倉庫、醫務室、發電機房和衛星電話存放的位置：「拍攝用的廢棄礦場在下面，開車大概二十分鐘。舊村再遠一點，過一座小橋就到了。」
導演站在平台邊緣往下看：「進出只有剛才那條路？」
「車輛能走的只有那一條。」當地協拍指了指林業站後方，「後面還有一條老巡護道，翻過山脊可以到鄰縣。不過廢棄很多年了，樹倒了不少，車肯定過不去，平時也沒人走。」
眾人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
入口處立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幾乎完全被藤蔓遮住。再往裡，只能看見一段沒入樹林的石階。
工作人員很快開始搬運行李和器材，沒有人將那條廢棄小路放在心上。
傍晚時，山間起了一層薄霧。
江赫野站在二樓走廊，隔著欄杆向下望去。來時的盤山公路被樹木切割成斷斷續續的灰線，一直繞到視野盡頭。
更遠處，幾片顏色濃重的雲停在山頂，沒有向這邊移動的跡象。
他看了一會兒，便被場務叫回房間圍讀劇本。
當天夜裡天氣晴朗，第二天的拍攝通告也按照原計劃發了下來。
早晨六點，劇組準時出發。
廢棄礦場位於山谷深處，距離林業站只有二十分鐘車程。道路卻比來時更加狹窄，後半段甚至沒有鋪設水泥，車輪碾過潮濕的泥土，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
礦場停用多年，生鏽的傳送帶橫在半山腰，幾棟廢棄廠房只剩下水泥框架。劇組提前搭好的警戒線圍住一片塌陷的土坡，道具組將仿製遺骸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沾滿泥漿的衣袖。
當天拍攝的是發現遺骸後的第一場群戲。
江赫野飾演的年輕警員跟隨專案組進入現場，戲份不多，大部分時間都站在警戒線外觀察。直到轉運人員抬走屍袋，他才從遺留的鞋底上發現一塊不屬於礦區的紅色陶土。
山裡的光線變化很快。上午還是晴天，接近下午兩點時，礦場上方忽然飄來一片雲。沒過多久，細密的雨點便落了下來。
安全負責人立即叫停拍攝。
燈具斷電，攝影機蓋上防雨布，演員和工作人員全部撤進臨時搭建的休息棚。當地協拍同時聯繫上游觀察點，確認降雨範圍很小，河道水位也沒有變化。
雨只下了二十幾分鐘，雲層散開以後，日光重新落進山谷，甚至比先前更加明亮。
有人開玩笑說山裡的天氣沒有準數，剛穿上雨衣，太陽便出來了。
安全起見，劇組沒有立即復工。安全人員重新檢查過坡面與電路，確定不存在落石和漏電風險，導演才補完最後兩個鏡頭，提前宣布收工。
回去時，一輛裝載道具的貨車陷進了路邊的軟泥。車輪越轉越深，濺起的泥點鋪滿半個車身。
工作人員搬來木板墊在輪胎下面，又從林業站調來一輛越野車，前後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將貨車拖出來。
並沒有人受傷，也沒有損壞器材。
只是車隊重新駛上盤山路時，所有司機都比來時更加謹慎。幾處低洼路段已經積了淺淺一層水，輪胎壓過去，水面很快便漫過了先前留下的車轍。
回到林業站，江赫野的褲腳上也沾了不少泥。
他站在一樓門口低頭拍灰，沈停雲從後面走過來，將一塊乾淨毛巾遞給他。
「明天還下礦場嗎？」江赫野問。
沈停云：「上午拍舊村，礦場要等安全人員重新檢查。」
江赫野擦掉鞋邊的泥，忽然抬頭：「你明天走？」
沈停雲原本只準備在山裡停留兩天。
他看了一眼遠處尚未完全散開的雲，又重新將視線落回江赫野臉上：「再留兩天。」
進山以後，劇務統一分配了房間。江赫野住在二樓靠樓梯的一間，沈停雲則住在三樓盡頭。兩個人誰也沒有提出調整。
劇組裡人多眼雜，走廊上整晚都有人來往。他們白天各自工作，偶爾會在工作場合碰面。
該注意的地方和場合，兩個人都很注意。
至於沒人留意的間隙，便不一定了。
門口不斷有人進出。沈停雲將毛巾遞過去以後沒有立即離開，站在旁邊看著江赫野擦掉鞋邊的泥。
江赫野低著頭，狀似隨意地問：「怎麼突然決定留下？」
「明天重新走一遍舊村到礦場的轉場路線。」沈停雲道，「下午那場雨雖然不大，貨車還是陷住了。後面器材更多，原來的運輸方案需要調整。」
江赫野故意道：「這種事製片主任也能處理吧。」
「我想留下。」沈停雲伸手替他擦掉衣袖上沾著的一點泥。指腹隔著衣料停了片刻，抬眼時，唇邊已經有了淺淡的笑意，「項目是一方面，主要還是因為你。」
以前遇到這種問題，他總要繞到工作和責任上。如今看見江赫野的眼睛明顯亮起來，他又覺得，直接說出來也沒什麼不好。
雖然如此直白的表達喜愛，還是有點不自在，但是已經沒有心理負擔了。
何況沈停雲決定留下，也確實經過了考慮。
最近山區天氣反覆，雖然已經過了主要雨季，短時降雨依舊頻繁。礦場、舊村和林業站之間只有一條盤山公路，拍攝期間還涉及大量器材與車輛轉運。
作為製片方，他需要確保後續拍攝能夠順利完成，更要確認每一處場地和轉場路線足夠安全。
進度延誤還可以調整，超出的預算也可以再想辦法，人不能出事。
至於所有需要他負責的人里，江赫野自然是他最放心不下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