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晴空萬里。
昨夜聚在山頂的雲散開大半,日光穿過林間,照在剛被雨水洗過的路面上。安全組提前一個小時出發,確認道路、橋樑和舊村附近的坡面沒有異常,劇組才按照調整後的通告單出發。
舊村建在半山腰,幾十棟石頭房子沿著山勢向上排列,大半已經無人居住。村口有一座橫跨溪溝的小橋,橋下水位很低,只能看見一股細流從石縫間穿過。
今天的拍攝集中在村口與祠堂。
江赫野到達以後先跟著導演走位。服裝組替他換好警服外套,鞋底則提前做了防滑處理。原本安排在河溝附近的兩個鏡頭已經取消,只保留地勢較高的部分。
第一場戲拍得很順利。
江赫野飾演的年輕警員跟隨專案組走訪村民,從一張多年前的合照里認出死者戴過的玉墜。台詞不多,情緒卻要從最初的不以為意,慢慢轉變成確認線索後的警覺。
導演拍完兩條,便讓攝影補了一組近景。
沈停雲一直坐在監視器後面,他沒有干涉表演,只在拍攝間隙同製片主任確認後續轉場和天氣情況。江赫野偶爾從鏡頭前經過,兩個人也只短暫地對視一眼。
中午休息時,場務將盒飯和水送到祠堂外面的長桌上。
江赫野剛坐下,便看見自己那份飯旁邊多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塑料盒上沒有名字,裡面卻全是他最近常吃的種類。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
沈停雲正在同安全負責人說話,手裡也拿著一盒一模一樣的水果。
江赫野沒有過去問,低頭吃掉大半。收拾餐盒時,他經過沈停雲身邊,將剩下的兩顆葡萄放進對方尚未吃完的盒子裡。
沈停雲低頭看了一眼。
江赫野面不改色地繼續向前,垂在身側的手卻在擦肩時翻過來,指尖很快勾了一下他的手背。
一觸即分。
沈停雲沒有回頭,唇邊卻多了一點笑意。
下午一點四十分,天氣預警突然升級。
安全負責人的對講機里傳來當地氣象部門的通知。北部山區上空形成了一片移動速度很快的強對流雲團,預計兩小時內影響拍攝區域。
當時天色甚至還很明亮。
導演看了一眼剩餘通告:「祠堂里還有一場內景,二十分鐘能拍完。」
「現在撤。」沈停雲抬頭看向逐漸沉下來的山頂,「人員和器材一起走,全部撤場,一個人都不留。」
導演沒有再堅持,立即宣布提前收工。
江赫野換下戲服,幫著將一名年紀較大的演員送上車。轉身時,沈停雲正站在祠堂台階下面等他。
「你的車在前面,快去吧。」沈停雲道。
「知道。」江赫野走下來,經過他身邊時忽然伸手,替他拉高了衝鋒衣沒有完全扣好的領口,「你也別總站在外面了。」
沈停雲握住他準備收回去的手腕,拇指在腕骨上輕輕壓了一下。
江赫野轉身走了兩步,心情似乎還不錯,連腳下的泥水都沒能影響他的心情。
半個小時以後,最後一輛劇組用車離開舊村,所有人安全返回林業站。
---
回到林業站以後,沈停雲收到藝人經紀部門的消息,周述已經提前抵達嵐山縣。
他後面的戲雖然要到一周以後才拍,但劇組要求他先熟悉當地的遺體轉運流程,經紀人便替他聯繫了縣殯儀館。按照原定安排,他會在縣城停留兩天,再跟隨劇組第二批工作人員進山。
沈停雲看完消息,直接撥通了周述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
「老闆。」周述那邊很安靜,只能聽見偶爾經過的車聲。
「你現在在哪裡?」沈停雲問。
「嵐山縣城。下午剛到,住在殯儀館附近。」
「看見天氣預警了嗎?」
「看見了。」
「原定的進山安排取消。」沈停雲道,「你暫時留在縣城,未經通知不要自己過來。」
周述:「好。」
沈停雲停了一下,大概是周述平時表現得太過執拗,這一聲過分順從的「好」,反而讓人不太放心。又問:「住的地方安全嗎?」
「旅店在縣城中心,地勢比較高,距離河道也很遠。」周述道,「經紀人知道地址。」
「手機保持暢通,每天向他報備。」
「好。」周述問:「你們已經回林業站了?那邊很快會沒有信號。」
沈停雲略微皺眉:「你怎麼知道?」
「來之前查過。」周述的聲音依舊懨懨的,提起這些事情時卻格外篤定。
他繼續道:「當地近幾年的道路封閉記錄、地形圖和防火路線,我都下載了離線文件。林業站進出只有一條公路,暴雨的時候容易發生落石。」
沈停云:……
周述總共就四場戲……
沈停雲一時無法判斷,這究竟算準備充分,還是某種程度上的過度防備。
「總之留在縣城。」他再次叮囑,「有任何情況,先聯繫經紀人。」
「知道了,老闆。」
掛斷電話後,窗外隨即響起了第一聲悶雷。
最初只是小雨。
縣城裡的街道尚且能夠正常通行,山區的降雨卻在一個小時內迅速增強。下午六點以後,雨水幾乎連成一片,能見度降到幾十米以內。
劇組將所有演員和工作人員都撤回了地勢較高的林業站,設備、食物和藥品也被轉移到二樓,因此沒有人員在第一輪降雨中受傷。
真正的困難出現在入夜以後。
持續降雨引發了局地山洪,進山公路先後發生落石和山體滑坡,其中一段路基被泥水沖毀。供電線路與通信光纜隨之中斷,林業站失去市電、網絡和手機信號,只能依靠備用發電機維持基本照明。
兩部衛星電話最初還能斷斷續續聯繫縣城。
劇組向外報告了人員安全情況,也得到當地應急部門的回覆。由於雨勢太大,山體仍有繼續滑坡的可能,救援車輛暫時無法進山,只能等待降雨減弱。
不久以後,衛星信號也開始變得不穩定。
林業站位於群山之間,暴雨與雷電進一步影響了通信。最後一次通話中斷以後,劇組便徹底失去了山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