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直沒有停。
入夜之後，一樓西側開始滲水。安全組用沙袋堵住門口，劇組其餘人員則按照提前制定的避險方案，全部轉移到地勢最高的三樓。
三樓一共有六個房間，面積最大的會議室和兩間宿舍被騰出來安置人員，剩下幾間分別存放食物、藥品和容易受潮的設備。房門全部打開，走廊里每隔幾米放置一盞應急燈，方便隨時清點人數。
為了節省燃料，發電機只維持最基本的照明，房間裡的頂燈已經關掉，幾盞充電燈擺在地上，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周圍一小片地方。
窗外雨水沖刷玻璃，偶爾有風撞上窗框，整棟樓都會傳來輕微的震動。
工作人員從宿舍搬來床墊和被褥，沿著會議室的牆鋪開。潮濕的雨衣統一掛在走廊，鞋也堆放在門外，房間裡因此還算乾燥，只殘留著一點散不去的水汽。
幾十個人擠在一起，起初難免混亂，床位不夠，大部分人只能裹著毯子席地而坐。
導演拿著紙質通告單扇風，苦中作樂地宣布：「下部戲全部搭棚拍。誰再跟我提實景質感，我就把他送回來體驗生活。」
房間裡終於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很快又被窗外的雷雨壓過去，卻讓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後勤人員用便攜爐燒了幾壺熱水，又煮了滿滿一鍋薑湯。紙杯不夠，大家便拿出自己的保溫杯和飯盒，排著隊去接。
泡麵、餅乾和午餐剩下的麵包被堆在幾隻道具箱上。有人負責分食物，有人替手機沒電的同事找充電寶。幾個年輕場務甚至湊在一起打起了撲克，只是每隔一會兒，仍會下意識望向信號全無的手機。
沒人真正放鬆下來，暴雨尚未減弱，進山道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外面聯繫不上他們，他們同樣得不到山外的消息。
江赫野一直沒閒著，他先幫場務搬完飲用水，又帶著幾個年輕演員將床墊挪到內牆，路過堆放器材的地方時，還順手將幾隻散亂的箱子重新摞好，免得擋住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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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最後一隻物資箱時，裡面忽然蹦出一隻青蛙。
旁邊的工作人員低呼一聲，紛紛往後躲。江赫野也被嚇得退了半步，等看清那團濕漉漉的綠色，才有些無語地蹲下身。
他拿過一隻空紙杯，將青蛙扣在裡面，又找來一塊硬紙板，小心墊住杯口。
端著紙杯往外走時，江赫野經過沈停雲身邊，忽然放慢腳步。
「沈製片。」他壓低嗓音，神情嚴肅，「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沈停雲從記錄表上抬起眼。
從人員轉移到三樓開始，他便一直與製片主任核對名單，又跟安全組確認物資、藥品和發電機燃料。眼下該安排的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只剩下那部始終接不通信號的衛星電話。
見江赫野難得露出這樣的神色，沈停雲心口驟然一緊，立刻放下記錄表，跟著他走到角落：「出什麼事了？」
江赫野環顧一圈，確定沒人注意，才將聲音壓得更低：「抓到一個擅闖駐地的。」
沈停雲眉心微微收緊：「什麼？」
江赫野慢慢掀開一線紙板，將杯口遞到他面前：「看。」
青蛙正好在裡面蹦了一下，紙杯跟著晃動。
沈停雲的目光停在那片綠色上，又緩慢移到江赫野臉上。方才驟然繃緊的肩背一點點松下來，唇角卻仍抿著，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被這場過分幼稚的惡作劇堵得無話可說。
江赫野觀察著他的表情，沒忍住笑起來：「是不是挺危險？」
沈停雲沉默兩秒，終於順著他的話問：「準備怎麼處理這位編外人員？」
「本來想交給你審。」江赫野端著紙杯又湊近一點，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到一起，「不過看沈製片這麼忙，我決定先替你初審。」
沈停雲順著他的話問：「它說什麼了？」
「拒不交代。」江赫野一本正經，「但我懷疑它是來投奔你的。」
沈停雲抬起眼：「為什麼？」
「它大概聽說你管著全劇組八十七個人，管吃管住，還特別護短，準備過來湊第八十八個。」
江赫野停頓一下，眼裡浮出一點得意：「不過來晚了。你這裡的編制已經被我占了。」
沈停雲看了他片刻，終於被逗得彎起唇角：「那就遣返吧。」
「行。」江赫野端穩紙杯，轉身前又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他，「你在這兒等著。處理完它，我再回來處理你。」
沈停雲還沒來得及問，江赫野已經沿著走廊走遠了。
剛才紙杯被青蛙撞歪時，沈停雲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兩個人的手指短暫碰在一起，江赫野這才發現，他的手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江赫野將青蛙安置在背風的屋檐下，回來時，手裡多了兩杯剛沖好的薑茶。
沈停雲果然還坐在原處，記錄表攤在膝上，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
江赫野走過去，將其中一杯薑茶壓在記錄表上：「編外人員已經遣返。現在輪到你了。」
沈停雲握住紙杯，溫度透過杯壁傳進掌心。他抬眼看向江赫野：「準備怎麼處理？」
「情節嚴重，先隔離觀察。」
江赫野抽走他膝上的記錄表，隨手交給不遠處的製片主任。動作自然得仿佛那份東西本來就歸他管。
製片主任看了看沈停雲，又看看江赫野，很配合地抱著記錄表走了。
「人已經清點過三遍，物資也夠。」江赫野朝會議室裡面抬了抬下頜，「沈製片，請吧。」
最裡面的角落被幾隻器材箱擋住，地面還算乾燥。工作人員在那裡鋪了一層防潮墊，又放了幾條臨時找來的毛毯。
沈停雲跟著他走過去：「隔離環境這麼好。」
江赫野讓他先坐下，自己緊挨著坐到旁邊，「那是，專門給你留的。而且你嚴重影響工作人員休息。大家一抬頭就看見老闆坐在門口發愁，誰敢睡？」
沈停雲回頭看了一眼。
會議室里已經漸漸安靜下來，關係熟悉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挨著躺在防潮墊和臨時搬來的床墊上。有人已經裹緊外套閉眼休息，尚未睡著的也只壓低聲音交談。
幾個出入口都留了人輪流值守，隨時留意外面的雨勢和樓內情況。
沒有人看向這邊。
沈停雲收回視線：「你確定他們是在看我？」
「不確定。」江赫野展開毛毯，蓋住兩個人的腿，「反正我一抬頭就能看見你，其他人應該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