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將牽引繩扣到沈停雲的吊帶上,左手抓住繩索,雙腿抵住山壁,一點點將兩個人的身體向右側盪去。
每移動一次,他背後的傷口便會重新撞上岩石。沈停雲能夠感覺到他身體不斷繃緊,落在自己耳邊的呼吸也越來越沉。
距離涵洞還有不到一米時,山壁上方再次垮下一片泥土。
安全員探出半個身體,抓住沈停雲的吊帶,將他拖上狹窄的混凝土平台。
江赫野緊隨其後。
他的登山靴剛踩到平台邊緣,頭頂那段磨損的主繩便驟然斷開。
繩尾從雨幕中甩落,轉眼消失在山溝里。
三個人同時跌進涵洞深處。
江赫野撞上水泥地面以後翻過身,第一反應仍是伸手去摸沈停云:「人呢?」
沈停雲立刻握住他的手:「在這裡。」
江赫野循著聲音看過去,安全員的頭燈恰好掃過來,照亮沈停雲半張臉,也照見他額角不斷往下淌的血。
江赫野頓時臉色大變:「頭怎麼傷了?」
他顧不上自己的右肩,抬起左手碰向沈停雲的額角。指腹剛擦過傷口邊緣,便沾上一片溫熱的血。
「撞到山壁了。」沈停雲抓住他的手腕,「傷口不深,沒事,別擔心。」
安全員走過來,伸手擋開江赫野繼續觸碰傷口的手:「先別用手碰,看著應該是表皮擦傷。」
江赫野閉了閉眼,這才退開一點,緊繃的手指鬆開一些,看向安全員,發自內心的嘆出一口氣:「謝謝。」
沈停雲也低聲道:「辛苦。」
安全員擺了下手:「人都在就行。」
涵洞只有兩米多深,積水已經漫過腳踝。外面的水仍在上漲,水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洞口。
他們頭頂的公路徹底斷開。
上方的人過不來,他們也無法沿原路返回。司機仍困在隨時可能滑落的貨車裡,兩名傷員被隔在公路另一側,彼此之間只剩下短距離對講機勉強維持聯絡。
安全員檢查過江赫野的肩背和左腿,又看向沈停雲的額頭,臉色越來越沉。
「江老師可能有肋骨損傷,右肩也傷得很重,腿需要固定。沈製片頭部傷口也得儘快處理。」
他取出隨身急救包,裡面只剩少量止血用品和一條保溫毯。
大部分藥品都在上方醫生手裡。
江赫野靠著涵洞牆壁坐下,伸手將沈停雲拉到自己身邊。他把唯一的保溫毯抖開,嚴嚴實實裹住兩個人。
沈停雲看見他背後仍在滲血,伸手想將毯子推回去。
江赫野直接按住他的手:「別搶。靠近一點,兩個人都能用。」
沈停雲最終挪到他身邊。兩個人肩膀貼在一起,潮濕冰冷的衣料間只剩下彼此尚未散盡的體溫。
涵洞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攔住貨車的樹幹再次下沉。車身向山溝傾斜,駕駛室里的喇叭隨即發出一陣持續而悽厲的鳴響。
下一輪塌方已經沿著殘存的路基向涵洞上方逼近。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安全員冒雨走到洞口,試圖通過對講機聯繫上方。雜音持續了十幾秒,老護林員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傳過來。
「裂縫……擴大……我們退到二十米外……」
「醫生和傷員怎麼樣?」
「暫時安全……繩索架不過去……等外部救援……」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打斷後面的話。
安全員連續呼叫幾次,對講機再也收不到回應。他重新走進涵洞,檢查另一側出口,很快發現裡面已經被多年堆積的碎石與淤泥徹底堵死。
山水仍在往洞中倒灌。
積水從腳踝漲到小腿,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三個人只能向涵洞深處那片稍高的混凝土平台轉移。安全員將反光標識系在洞口,又每隔一段時間吹響救援哨,為可能靠近的搜救人員留下位置提示。
江赫野的狀態也在迅速變差。
他靠著牆坐在沈停雲身邊,呼吸越來越淺。右肩和小腿骨已經腫起,背後的血雖然勉強止住,嘴唇卻因為失溫泛出一點青白。
沈停雲將保溫毯往他身上攏緊,又伸手貼上他的側頸:「江赫野。」
江赫野眼睫動了動,勉強抬眼:「嗯?」
沈停雲勉強維持冷靜:「別睡,別睡好嗎……」
嗓音最後泄露出一點掩蓋不住的哀求。
「我在想事情。」江赫野緩慢吸進一口氣,被肋側的疼痛逼得皺了下眉。過了片刻,他才貼近沈停雲一些,聲音也壓低下來,「我剛才是不是說過,電視劇里這種時候話太多,容易出事?」
沈停雲看著他,眼尾發紅,聲音勉強還算冷靜:「說過。」
「早知道多說兩句了。」江赫野瞥了一眼涵洞外不斷落下的泥水,「該忌諱的都忌諱了,可山還是照塌,總覺得虧的慌。」
「出去以後,記得給我漲片酬。」他靠回牆邊,開始算自己的功勞,「救投資人,保護劇組財產,兩個項目,得分開結算。」
「可以。」
「再放兩天假。」
「可以。」
江赫野偏過臉看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還有什麼?」
江赫野安靜幾秒,似乎真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
沈停雲知道那是什麼。
江赫野一直想讓他們的關係離開雲璽灣,走到陽光下。只是他從未拿這件事逼迫沈停雲,更不願意在眼前這種時候換取一個出於恐懼的答案。
「第三條先欠著。」江赫野最終揚了下唇,「等出去以後,我再考慮要不要趁火打劫。」
沈停雲握住他的手,將兩個人冰冷的手指扣在一起:「不用欠。」
江赫野偏過頭看他。
「你想問的事,我願意。」沈停雲看著他,聲音很輕,卻說得清楚,「後來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你提,又怕你覺得我只是為了讓你高興。」
他停頓片刻,指腹緩慢蹭過江赫野冰涼的手背:「我願意公開我們的關係。這句話和現在的處境無關,雨停以後也一樣。」
「沈老師,」他低聲感慨,「你現在挑地方談戀愛的水平,真是一次比一次邪門。」
沈停雲唇角微彎:「不喜歡?」
「喜歡。」江赫野將他的手扣得更緊,「出去以後,找個屋頂不漏水的地方,再說一遍。」
話音落下以後,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沈停雲正要回答,卻發現江赫野的尾音有些發虛。
江赫野靠著涵洞內壁,胸口的起伏已經變得很淺。剛才說話時還能勉強維持的輕鬆也漸漸散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比先前更加蒼白。
「江赫野。」沈停雲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江赫野隔了兩秒才轉過來:「嗯?」
這次遲緩的反應讓沈停雲心臟驟然收緊。
「哪裡難受?」
「還好。」江赫野吸氣時皺了下眉,抬手虛虛按住左側肋骨,「胸口有點喘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