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第一批進山救援力量完成集結。
隊伍共十三人,包括四名消防山地救援隊員、四名民間救援隊員、一名急救醫生、一名通信技術人員,以及兩名熟悉當地水文與林區道路的嚮導。
祁燃也是基金會登記在冊的應急志願者,參加過野外急救、通信保障與災害現場協作訓練,經過現場指揮部評估,他被編入後勤保障組。
周述留下的無人機、航測終端與路線資料被裝上第一輛救援車。其餘車輛分別攜帶靜力繩、錨固器材、摺疊擔架、便攜破拆工具、急救藥品和失溫救治設備。
指揮部計劃在舊水文站設置前方接應點,第一批隊伍抵達後負責架設通信設備,並建立臨時物資轉運區。
車輛可以繞行鄰縣抵達那裡,後面的廢棄巡檢道只能徒步進入。救援隊計劃沿周述正在回傳的定位追趕,在青石橋西側尋找能夠接近失聯人員的位置。
出發前,隊長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人的頭燈、對講機和安全扣。
他走到祁燃面前,替他重新收緊背包肩帶:「進山以後走在我後面。讓你停就停,讓你撤就撤,不要擅自離隊。」
祁燃耳骨上的銀飾已經全部取下來了,黑色衝鋒衣外套著救援隊統一配發的螢光橙反光背心。肩背處的銀灰色反光條隨著他的動作亮了一下:「知道」
三輛救援車依次離開臨時指揮區。祁燃坐在第一輛車後排,膝上放著接入周述定位的移動終端。
屏幕中央的紅點已經深入巡檢道五公里,移動速度比先前慢了許多。
通信技術員看了一眼時間:「他應該遇到斷路了。」
祁燃抬起頭:「一個人?」
「一個人。」技術員調整接收頻率,說起來的時候還很生氣,「我們讓他原地等待,他偷偷跑了,太不省心了,增加救援強度。」
祁燃重新看向那個緩慢移動的光點:「頭這麼鐵,一個人進去也不怕死在裡面,這人一直這麼不聽勸?」
「剛認識一個小時。」技術員頓了頓,「目前看,確實是的。」
祁燃低聲嘖了一下,沒有繼續評價。
救援車駛出縣城,沿西側道路進入越來越濃重的雨霧。車頂警示燈不斷掃過路邊積水,前方的舊水文站已經出現在導航終點。
再往後,所有人都只能步行。
救援車隊依次停在舊水文站外,看到了廢棄院牆裡面停著一輛白色廂式車,車身側面印著縣殯儀服務中心的標誌,在一排救援車輛里格外顯眼。
隊長率先走過去。
車門已經落鎖,鑰匙裝在透明防水袋裡,壓在駕駛位一側的雨刷下面。隊長取出鑰匙打開車門,在副駕駛座椅上發現一張手繪路線圖。
圖上標出了巡檢道入口、幾處容易積水的位置,以及周述預計能夠繞開塌方的方向。
祁燃跟著眾人下車,走近以後盯著車身上的字看了兩遍。
「這車……」他神情微妙,「是殯儀館運遺體的吧?」
旁邊的救援隊員也覺得一言難盡,抬手擦掉臉上的雨水:「明擺著。進山救人,偏偏開這麼一輛車,也不嫌晦氣。」
祁燃又看了一眼那輛白車:「真能把人找回來,它今天就算改行了。」
他說完俯身拿起副駕駛上的路線圖,紙張已經被透明文件袋封好,線條畫得清楚,幾個危險位置旁邊還標著時間與繞行距離。準備得比他們預想中細緻許多。
祁燃低頭看了一會兒,對那個獨自進山的人生出幾分好奇:「他叫什麼?」
通信技術員正在檢查定位終端,聞言隨口回答:「周述。」
——周述。
祁燃將那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隨後抬頭看向雨霧深處。
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是北城哪家酒吧新來的?以前在會所碰見過?還是某天喝多以後,那個剛入圈爬上他床的新人叫周述?
燃皺著眉,將近一年的風流帳粗略翻了一遍,名字和臉仍舊對不上。
他向來懶得記這些。人看順眼了便多說幾句,氣氛到了就一起過夜,第二天各走各的,連微信備註都不肯認真寫。
「周述……」祁燃又念了一遍,還是沒想起來,「做什麼的?」
「演員,好像還徒步啥的。」
祁燃隱約覺得這句話也聽過,思索幾秒便失去了耐心,低頭重新展開路線圖。
很快,救援隊調整隊形,開始徒步進山。
巡檢道入口已經被荒草遮住大半。
眾人剛走出不到一公里,便看見前方樹枝上綁著一條螢光橙色標記帶。帶子上用黑色記號筆畫了一個向左的箭頭,下方還寫著簡單的時間。
嚮導撥開右側灌木,用登山杖試探了一下。
表層泥土隨即向下滑落,露出被雨水沖空的路基。
「右邊不能走。」他抬手示意隊伍轉向,「跟著標記繞。」
祁燃經過那條螢光帶時,回頭看了一眼:「周述留的?」
通信技術員低頭核對定位:「這個時間,他剛好經過這裡。」
繼續往前,類似的標記開始頻繁出現。
水位較深的地方,樹幹上留著繞行箭頭;容易鬆動的背陰坡,被反光繩攔出一道警戒線。每一處標記旁邊都寫著時間,方便後面的人判斷水位和山體是否仍在變化。
北斗終端也在固定接收周述發回的信息。
【兩公里處路基鬆動,貼西側樹林通過。】
【前方溪水漫道,最深至膝,水位仍在上漲。】
【三點八公里處有新落石,注意右側山壁。】
內容很短,只保留路線、風險和時間。
隊伍到達那條漫過巡檢道的山溪時,水勢已經比周述記錄時更急。前方救援人員先在兩側樹幹上設置固定點,隨後才架起保護繩,逐一引導眾人通過。
祁燃走在中間。
冰冷的山水不斷撞上小腿,他一隻手扣住繩索,另一隻手護著胸前裝有通信電池的防水袋。登上對岸以後,他立刻轉身,接住後方遞來的醫療裝備。
再往前,石基路被落石砸斷了一截。
周述已經在旁邊留下了一根備用輔繩,繩結打得很規整。救援隊員檢查過受力點,又補上獨立保護,借著那根輔繩將裝備逐件送過缺口。
祁燃站在一旁,看著救援人員重新收緊繩索。
「這些東西都是他一個人留下的?」
通信技術員喘了口氣,將終端裝回胸前:「定位沿途只有他。」
祁燃朝前方看去。
巡檢道繞進山林深處,那些螢光標記隔著雨霧依次亮起,將原本模糊的路線一段段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