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斷裂的石基路以後,巡檢道很快收窄。
一側是被雨水泡得發黑的山壁,另一側向下傾斜,茂密的樹冠遮住了視線,只能聽見山水從谷底奔涌而過的聲音。
隊長重新調整隊形,兩名消防救援人員走在最前方,隨時檢查路面和山體。嚮導緊跟在後面辨認路線,其餘人拉開距離,依次扣入臨時架設的保護繩。
祁燃仍在隊伍中段。
背包里的電池和醫療用品壓得肩帶不斷往下墜,衝鋒褲也早已被泥水浸透。每踩下一步,鞋底都要在濕軟的泥里陷進去一截,再費力拔出來。
沒人再有餘力說話。
隊伍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周述留下的痕跡卻越來越新。
新折斷的樹枝還在往下滴水,路邊的泥地上留著清晰的登山鞋印。幾處坡度較大的轉彎前,螢光帶被打成了不同的結,提醒後來的人減速或者貼近山壁。
其中一條標記帶上寫著時間。
通信技術員抬起手腕對照了一下:「十五分鐘前。他就在前面。」
話音剛落,掛在胸前的終端輕輕震動。
【距青石橋西側約一點二公里。】
幾秒後,第二條消息傳了進來。
【聽見救援哨,方向在東南。上方林線可以繞過塌方。】
隊長看完信息,立刻叫停前隊,與兩名嚮導重新確認地形。
紙質地圖上的原巡檢道還要繼續向下,正好經過一片背陰陡坡。周述標出的上方林線距離稍遠,卻能繞開山溝里不斷上漲的水。
嚮導用登山杖撥開前方灌木,觀察了片刻:「走上面。」
隊伍隨即離開原路,沿著周述留下的箭頭向山脊上方攀爬。
這裡已經看不出路了。
最前方的救援人員用砍刀清理藤蔓,後面的人負責傳遞裝備。碰上無法直接翻越的落差,便先架繩,再將擔架和醫療箱逐一送上去。
祁燃跟著隊伍翻過一處濕滑的岩坎,站穩以後轉身接住後方遞來的防水袋。抬眼時,他又在不遠處的樹幹上看見了一截螢光橙。
那條帶子綁得很低,邊緣沾著幾道暗紅色的痕跡。
祁燃的動作停了一下:「這是什麼?」
醫生走過來,用戴著手套的指腹蹭過那片顏色:「血,剛留下不久。傷口應該不大,可能是手掌或者手指劃破了。」
祁燃抬頭看向前方。
雨霧壓在密林之間,周述留下的腳印一路向深處延伸。其中幾枚踩得很重,邊緣已經被雨水衝散,步距卻始終穩定。
「命挺硬。」祁燃低聲評價了一句。
他說完提緊背包肩帶,跟著隊伍繼續往前。
又走了十幾分鐘,前方的救援人員忽然抬起手。
整支隊伍迅速停下。
雨聲中傳來一記短促的哨響,隔得很遠,幾乎被山洪的聲音蓋住。
隊長取下救援哨,連續回應三次。
密林深處安靜了片刻。
很快,另一道哨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距離明顯近了。
最前方的頭燈同時照向道路盡頭。層疊的雨幕被光線切開,一道背著登山包的人影從山坡後方轉出來,正沿著他們剛剛架好的保護繩,朝隊伍所在的方向走來。
隊長向前邁了兩步,揚聲確認:「周述?」
那個人停了一下,抬起頭。
「是。」
聲音隔著雨傳過來,有些低啞。
他從山坡後方走進頭燈照亮的範圍。黑色衝鋒衣沾滿泥水,褲腳被樹枝劃開一道口子,背上的登山包已經濕透。雨水沿著蒼白的臉往下淌,將眉骨與鼻樑的線條壓得愈發冷硬。
祁燃突然認出了他。
前些日子和江赫野通過一次視頻電話,周述曾經短暫出現在鏡頭邊緣。那時他只覺得這人長得真不錯,還一度心癢來著,但後面事情多很快就忘記了。
現在隔著一場暴雨重新看見,那張臉倒比記憶里醒目得多。
周述徑直來到隊長面前,從衝鋒衣內側取出摺疊地圖:「青石橋西側下方有一處排水涵洞,失聯小隊裡的三個人被困在裡面。」
周述展開地圖,用染血的手指點出位置。
「我在距離洞口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和他們取得了聯繫。安全員意識清醒,沈停雲右臂、額頭和側腹受傷,江赫野傷到了胸部、左腿和右肩,已經出現呼吸困難。」
隊長蹲下來,頭燈的光束隨之落到地圖上:「洞口能進嗎?」
「東側已經被塌方堵死,西側還在進水。外面的路基斷了將近十米,需要架繩下降。」周述沿著地圖上的等高線劃出一段距離,「上方有兩棵樹可以建立保護站,繼續向南二百米還有一處稍高的平台,可以放擔架和醫療裝備。」
他將自己剛才拍下的照片調出來,依次翻給隊長查看。斷裂的路面、不斷上漲的山水,以及只剩下一半的涵洞入口,全都被清楚記錄下來。
「最後一次收到回應是什麼時候?」急救醫生問。
周述看了一眼手錶:「十三分鐘前。」
「你怎麼回來了?」
「一個人進不去。」周述收起手機,語氣很平靜,「我回來帶路,順便接應裝備。」
信息交代完畢,隊長立即叫來兩名消防救援人員,根據周述拍下的現場照片商量架繩位置。通信技術員也開始向後方指揮部回傳坐標與傷情,醫生蹲在一旁重新整理急救藥品。
祁燃始終站在人群外側,聽見江赫野已經出現呼吸困難,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現在還清醒嗎?」
周述循著聲音轉過臉,他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準確落在祁燃身上。
那道目光沉得出奇,雨水順著周述狹長的眼尾淌下來,眉眼間原本濃重的陰鬱被洗刷掉,露出一種沉甸甸的專注。
祁燃被他直勾勾地盯著,抬手在自己臉前晃了一下:「問你話呢。」
周述這才回過神:「還清醒。」
祁燃眯起眼睛,盯著周述看了幾秒。
江赫野還清醒的消息讓他心裡鬆動了一些,壓在眉眼間的焦慮終於退下去一層,平日裡那點招貓逗狗的本性也跟著冒了頭。
「周述?」他主動向前走了兩步,「還記得我嗎?之前視頻的時候,我們打過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