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赫野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監護病房。
消息傳過來時，沈停雲剛做完複查。醫生允許他離床活動一小會兒，前提是必須乘坐輪椅，途中由人陪同。
沈停雲立刻就要出門。
周述推著輪椅來到隔壁病區。門打開時，祁燃正在替江赫野調整床頭的角度。
江赫野胸前貼著監護電極，鼻下仍帶著氧氣管，左腿被固定架抬高。人看起來比平時清減許多，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精神倒還不錯，正嫌棄醫院的營養湯沒有味道。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臉。
兩個人隔著半間病房對視片刻。
沈停雲的目光從江赫野臉上慢慢落到他的胸口，又移向固定起來的左腿。確認監護儀上的數字仍在穩定跳動，他一路緊繃的呼吸才稍微鬆開。
江赫野也在打量他。
沈停雲額角貼著紗布，右臂固定在胸前，病號服下隱約露出側腹繃帶的一角。短短兩天，人已經瘦了一圈，臉色比剛從重症監護室出來的江赫野也好不到哪裡去。
江赫野看了半天，終於開口：「你怎麼比我還像剛從山溝里撈出來的？」
嗓音仍有些啞，欠人的語氣倒是恢復得很快。
沈停雲懸了兩天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落回原處。
「我們本來就是一起撈出來的。」
江赫野頓了一下，隨即牽起唇角。剛笑了半聲，胸口便被扯得發疼，他立刻皺眉吸了口氣。
沈停雲下意識扶住輪椅扶手，身體已經往前傾去：「別笑。」
「看見你這身造型，實在忍不住。」江赫野緩了片刻，視線仍停在他臉上，「我聽說有人在涵洞裡哭得挺傷心。」
站在床邊的祁燃立刻抬頭看向天花板，擺出一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樣子。
沈停雲轉頭看了他一眼。
祁燃清了清嗓子：「我出去透個氣。」
他說完便招呼周述一起離開，還很體貼地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
江赫野重新看向沈停雲，眼底那點得意已經藏不住了：「真哭了？」
也不能怪江赫野覺得新奇。
沈停雲平日將情緒收得太緊，冷淡、克制，總是站在一個讓人難以接近的位置上。除了床上失控和極少數措手不及的時刻，江赫野幾乎沒見過他紅眼睛，更別提抱著自己哭。
想到那一幕，江赫野心裡酸軟得厲害，偏偏又生出一點隱秘的驕傲，甚至想當著沈停雲的面好好嘚瑟一番。
沈停雲顯然不準備滿足他。耳根泛起一點紅，視線也移向旁邊，乾脆不說話了。
江赫野盯著他看了幾秒，忍著胸口的疼往前湊了湊：「哭得厲害嗎？」
沈停雲仍舊沉默。
「抱著我哭的？」
「……」
「有沒有叫我的名字？」
沈停雲終於轉回臉：「你問這幹什麼？」
「這麼稀奇的場面，我本人居然全程昏迷。」江赫野語氣裡帶著真情實感的遺憾，「不得找當事人還原一下？」
沈停雲又不說話了。
他原本以為劫後餘生的第一次見面，是該好好說會兒話的。可江赫野這個人仿佛天生和溫情不沾邊，才剛能正常開口，便抓著他哭沒哭、怎麼哭的問個沒完。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情緒，被他三兩句話攪得七零八落。
沈停雲被問得羞惱又無奈，心裡卻莫名鬆快下來。
還能這麼不依不饒地招惹他，江赫野才算是真的活著回來了。
江赫野等了片刻，越看他發紅的耳根，心裡越癢：「你過來一點。」
沈停雲警惕地看著他：「做什麼？」
「你先過來。」
沈停雲沒動。
江赫野等了幾秒，見他實在不配合，便將尚能活動的那隻手撐到床面上，試圖自己坐得更高一些。
他顯然高估了剛做完胸部手術的身體。
手臂才剛用上力，胸口便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江赫野呼吸頓住，肩背也跟著僵硬，整個人撐在一個上不去又躺不回來的姿勢里。
床頭監護儀十分配合地響了一聲。
沈停雲眉心驟然壓緊：「躺好。」
江赫野疼得臉色發白，嘴上還很硬：「你過來我就躺。」
「江赫野。」
「你看看我現在的慘樣，你捨得這麼對我嗎？」他喘了口氣，繼續胡攪蠻纏，「我提這麼一點要求都不滿足？」
沈停雲拿他毫無辦法，只能用左手轉動輪椅，將自己挪到床邊，隨後按下剎車。
「過來了。」他說，「躺回去。」
江赫野卻仍舊撐著身體，慢吞吞地朝他靠近。
病床、輪椅和床欄將兩個人隔出一道十分彆扭的距離。沈停雲右臂固定著，側腹也不能用力，只能伸出左手托住江赫野的肩膀，防止他一頭栽下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
江赫野已經用行動回答了。
他勾住沈停雲的衣領，強行將人拉近，仰頭去親他的嘴唇。
角度算得很準，身體卻完全跟不上。
兩個人的鼻尖先撞了一下，江赫野的吻隨即偏到沈停雲唇角，只勉強擦過一點溫熱的皮膚。
沈停雲往後避開：「行了。」
「不行。」江赫野不肯鬆手，「剛才親偏了。」
「你現在根本不能動。」
「那你倒是配合一點。」
沈停雲被他氣得想笑，偏偏又怕一笑牽動傷口，只能抿緊嘴唇看著他。
江赫野仍舊勾著他的衣領，費力地又往前湊了一點。鼻下的氧氣管被蹭歪，胸口也因為這個不安分的動作開始疼，呼吸很快變得急促。
明明是一副狼狽至極的病號模樣，眼睛卻亮得驚人，執拗地盯著沈停雲的嘴唇。
沈停雲和他僵持幾秒，終於認輸。
「別動了。」
他用左手托住江赫野的後頸，主動俯下身。
這一次，兩個人的嘴唇終於準確地貼在一起。
吻依舊不算順利。
兩個人的唇都有些干，呼吸也亂。江赫野胸口用不上力，只親了幾秒便開始喘，沈停雲顧忌著他的傷勢，每次碰觸都輕得近乎謹慎。
江赫野卻捨不得結束。
沈停雲稍微退開，他便勾住對方的衣領重新追上去。動作做得強勢，實際連將人拉近半寸都很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