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雲笑:「現在滿意了?」
「勉強。」江赫野說完又湊過去,在他唇角補了一下,「這次比較滿意。」
沈停雲眼底浮起一點無奈,扶在他腰間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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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赫野心情很好地坐進車裡,沈停雲隨後上車。
車門合攏,將記者的呼喊與閃光燈一併隔在外面,狹窄的空間終於安靜下來。
車駛離會場以後,江赫野才發現回家的路線不對。
他看了兩眼窗外:「去哪兒?」
「海桐路。」
這個地名隔著將近一年的時間落下來,江赫野很快坐直了身體:「老影院?」
沈停雲從西裝內袋裡取出兩張電影票,遞給他。
海桐路老影院正在舉辦修復電影展,《南岸夜渡》恰好安排在今晚。十點四十分開場,二號廳,最後一排靠邊,連座位都和上次相同。
江赫野將兩張票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沈老師,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前幾天看見排片。」
「所以今晚來接我,只是順便?」
沈停雲側過臉,目光落在他還帶著妝的眉眼間:「看電影才是順便。」
江赫野滿意了,重新靠回座椅,手卻沿著兩個人之間的空隙摸過去,準確地握住沈停雲的手。
海桐路的老街與記憶里差不多。
沿街店鋪已經打烊,舊式霓虹招牌亮在夜色里。電影院門前只站著幾個等待入場的觀眾,玻璃門內貼滿修復影展的海報。
兩個人都戴了口罩。公開關係並沒有讓他們放棄基本的謹慎,只是進門以後,江赫野始終牽著沈停雲,再也不用在人群靠近時臨時鬆開。
沈停雲去取票,江赫野站在旁邊買了兩瓶水,又順手拿起一盒爆米花。
沈停雲看向他。
「上次沒買。」江赫野將爆米花抱進懷裡,「當時想給你留下有文化的好印象,怕吃東西影響你欣賞藝術。」
「現在呢?」
江赫野挑眉,誇張道:「已經追到手了,可以暴露真實素質。」
沈停雲忍了忍,唇邊還是浮出一點笑。
兩個人進場時,影廳已經暗了下來。
最後一排靠邊的兩個座位空著。江赫野沿著地面的指示燈走過去,站在台階下方,習慣性地朝沈停雲伸出手。
沈停雲握住他的手,借力走上最後一級。
上一次,他們連這樣短暫的觸碰都需要各自克制。江赫野扶完便立即鬆手,沈停雲坐下以後,只能在心·反覆留意手腕上殘餘的溫度。
如今江赫野直接跟著坐過來,兩個人的手仍舊牽在一起。
正片很快開始。
南方港城連綿不斷的雨落滿銀幕。兩個年輕人白天各自謀生,夜裡在碼頭見面,一張船票買了又退,行李收好又重新拆開。
江赫野看了一會兒,低聲坦白:「第二遍還是沒太看懂。」
「上次不是分析得很好?」
「裝的。」江赫野抓了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裡,「你喜歡,我總不能散場以後告訴你,我只看懂他們輪流鬧彆扭。」
沈停雲轉過臉:「我知道。」
江赫野也跟著轉過來:「你當時看出來了?」
「嗯。」
「還點頭誇我有悟性?」
沈停雲的目光重新落回銀幕,唇邊那點笑意卻沒有褪去:「你講得很認真。」
江赫野沉默幾秒,自己也笑了。
前排還坐著觀眾,兩個人都將聲音壓得很低。江赫野把外套展開,隨手蓋住兩個人的腿,手伸到衣料下面,再次與沈停雲十指相扣。
電影演到一半,男主角站在雨里,終於將那張捨不得使用的船票撕碎。
江赫野忽然問:「你上次坐在這裡的時候,想什麼呢?」
沈停雲安靜片刻:「很多。」
「比如?」
「公司、手術,還有你。」
江赫野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我排第幾?」
「後來只剩你了。」
銀幕的光影落在沈停雲臉上,映亮了他平靜的眉眼。
「我那天一直在想,如果答應你,需要先處理好哪些事情。怎麼把公司的風險和你分開,怎麼做完手術,怎麼保證自己不會拖累你。」
江赫野聽了一會兒:「結果呢?」
「結果想得太多,電影也沒看進去。」
江赫野原本還有點心疼,聽見最後一句,唇角先揚了起來:「難怪我胡說八道一通,你也敢點頭。」
沈停雲的拇指沿著他的指節輕輕摩挲了一下。
「當時不敢問你。」他低聲說。
「怕什麼?」
「怕你承認。」
江赫野望著他:「我承認喜歡你,很嚇人?」
「很嚇人。」沈停雲說,「承認以後,我就捨不得再讓你走了。」
江赫野臉上的玩笑慢慢淡下去。
他靠近一些,肩膀貼住沈停雲,半晌才又問:「現在呢?」
沈停雲握緊他的手:「現在敢了。」
江赫野看了他幾秒,抬手摘下自己的口罩,又去碰沈停雲耳側的帶子。
沈停雲按住他的手:「做什麼?」
「重溫舊夢。」江赫野說得一本正經,「按照原來的流程,下一步應該是你的口罩勾住我的袖扣,然後車燈晃過來,我們——」
影廳頂燈突然亮起。
電影還停留在片尾字幕,保潔阿姨已經提著清潔工具站在過道口:「二位,散場了。」
江赫野的手還搭在沈停雲口罩上。
兩個人同時停住。
前排幾個尚未離開的觀眾紛紛回頭。江赫野僵了兩秒,默默替沈停雲把口罩重新戴好。
「馬上走。」他回答得十分鎮定。
出了影廳,沈停雲終於笑出了聲。
江赫野跟在旁邊,臉上難得有點掛不住:「這家影院是不是跟我有仇?」
沈停雲回以大笑。
起初還只是壓在喉間的低笑,後來連肩膀都輕輕震動起來。他微微仰起臉,眉眼徹底舒展開,笑聲落在夜深後的舊影院裡,清朗而暢快。
江赫野慢慢停下腳步。
他認識沈停雲這麼久,見過對方禮貌地彎起唇角,見過他無奈、縱容,也見過極少數藏不住喜悅的時候,卻從未見他這樣開朗大笑。
人的一生很難被一個瞬間改寫。那些落在沈停雲身上的陰影,那些疼痛、失望與長久的沉默,都曾真切地存在。
可在這一刻,江赫野看見了沈停雲掙脫舊日的開始。
人生大概也正因如此,才永遠留有餘地——過去無法改寫,餘生卻仍可以從任何一個瞬間重新出發。
沈停雲前三十年裡積攢的陰鬱與沉悶,都隨著這陣笑聲退到了身後。未來未必日日晴朗,燦爛也無需等待所有風雨停歇。
江赫野正站在他身邊,也將永遠站在他身邊。
從今往後的每一天,都有了明亮起來的可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