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祁燃再回想那個晚上,總覺得記憶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所有聲音都很遠,畫面也不連貫。周述指間明滅的煙,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灰白晨光,床頭那杯早已冷透的水,還有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全都漂浮在一場尚未結束的夢裡。
祁燃當時太困,噩夢帶來的心悸也還殘留在胸口。
他甚至分不清,空氣中那些讓人呼吸發沉的東西究竟是煙,還是周述身上近乎凝固的痛苦。
「怎麼了?」祁燃撐起身體,嗓音還帶著酒後的沙啞,「大半夜坐在這裡抽菸。」
周述低頭看了一眼指間的煙。
猩紅的火光已經燃到盡頭,灼痛皮膚以後,他才將菸蒂按進菸灰缸:「手機有人給你發消息。」
祁燃愣了片刻,很快想起那名攝影師,他下意識的說:「啊?晚宴上認識的……」
祁燃撐起身體去拿過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鎖屏界面。那條詢問他後天是否有空的消息安靜地掛在通知欄里。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你答應過我。」周述說。
「我又沒跟他做。」祁燃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主動靠過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一條消息而已。你不喜歡,我把他刪了就是了。」
他的語氣已經稱得上耐心,甚至低頭親了一下周述的手背:「別生氣,我最近只跟你做,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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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看著他:「最近?」
「現在咱倆正合拍,我只找你。」祁燃說得輕鬆,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等哪天新鮮勁兒過去了,誰想走就走,誰也不用跟誰交代。睡覺而已,開心的時候多睡幾次,總不能順手把後半輩子也搭進去。」
他說完還笑了一下,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坦誠。
周述卻徹底安靜下來。
那些一起吃過的飯、看過的電影,深夜接送和每天從未中斷的消息,在祁燃眼裡似乎都只是「合拍」。
「所以,」周述問,「你從來沒想過和我長久?」
「這種事誰說得准?」祁燃又往他身邊靠近一點,仍在哄他,「至少我現在最喜歡你。以後怎麼樣,以後再說。」
周述低頭看著兩個人碰在一起的手,過了很久,他才將手指慢慢抽出來:「算了吧。」
祁燃臉上的笑意微頓:「什麼算了?」
「我們。」周述起身走向窗邊,聲音疲憊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你沒做錯什麼。只是我想要的東西,你從來沒準備給我。」
「以後別來找我了。」
祁燃怔怔地坐在床上。
周述沒有責怪他,也沒有再問那名攝影師。他只是忽然不想繼續喜歡祁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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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燃很快就回到了從前的生活。
北城近來最難訂位的會員制酒吧新開了頂層,圈內人都愛往那裡聚。祁燃以前是常客,經理記得他喜歡的位置,連酒都不需要親自點。
音樂依舊熱鬧,身邊也依舊有人陪。
可那天晚上,祁燃坐了不到半個小時,便覺得哪兒都不太對。
酒太甜,空調太冷,鄰桌的人說話太吵。有人挨著他坐下來,半開玩笑地碰了碰他的膝蓋,他低頭看了一眼,竟然覺得那隻手不夠好看。
祁燃被自己挑剔得有些煩,點了根煙,又發現桌上沒人替他把菸灰缸推近。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周述,想起那個人會在他抬手之前將打火機遞過來,會記得他空腹喝酒以後胃疼,也會在他醉得不想走路時,沉默地蹲到他面前替他穿鞋。
祁燃將煙咬在唇間,很快給這點想念找到了理由。
大概是和周述上床太舒服,身體暫時還沒適應別人。
坐在對面的年輕演員觀察他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你和周述吵架了?」
這人長著一張顯小的娃娃臉,入行多年,外表還是十二十來歲的模樣。私下卻極愛打聽八卦,哪家藝人換了經紀人、哪對情侶昨晚在誰家過夜,他總能比營銷號早知道幾天。
當然周述和祁燃的事情也逃不過他的眼。
年輕演員喝著果汁,興致勃勃地湊近:「周述喜歡你這麼多年,你倆也說分就分了,看來你這個人確實不太適合過日子。」
祁燃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什麼?什麼這麼多年?」
年輕演員終於等到他露出反應,眼睛都亮了:「救援那次以後,有人扒過他的舊帳號。最早一條和你有關的動態,差不多是十年前。你剛出道沒多久,他就在了。」
「粉絲喜歡藝人,雖然有什麼稀奇的。但追線下、收雜誌、留演出票根,十來年都沒換過人,也不算稀奇?」
祁燃嘴邊的煙燒出一截長長的灰。
他想起周述第一次見到自己時沉重得近乎失控的目光,想起每一件送到他手裡的東西,想起周述退讓到最後,只向他討要一句近乎可憐的承諾。
祁燃心裡忽然有些發堵,剛想再問,包廂外的走廊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西裝革履的男人從開放式卡座旁經過,正在低聲談論。周述走在其中,深色西裝勾出寬闊挺拔的肩背,襯衫領口嚴整,手裡拿著一份黑色文件夾。
他已經與祁燃記憶里那個終日穿著衝鋒衣、隨時準備進山的人判若兩人。
祁燃一眼便看見了他。
周述顯然也看見了祁燃。
他的視線在這邊停留短短一瞬,冷淡得近乎陌生,隨後便移開了。腳步沒有遲疑,連一句招呼也沒有。
祁燃的心裡驟然升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有點難受,但難受之下,又有一陣熟悉的躁動沿著脊背慢慢爬上來。
那張本就陰鬱冷峻的臉被衣領襯得愈發鋒利,剛才漠然掃過來的一眼,也很適合在床上重新看一遍。
祁燃將燃到一半的煙按進菸灰缸,起身追了出去。
「哎,你去哪兒?」身後的年輕演員探出半個身體。
「找點樂子。」祁燃頭也沒回。
周述與那幾個人在電梯口分開,獨自下到地下停車場。祁燃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看著他走向那輛自己坐過許多次的黑色奔馳。
車門剛剛解鎖,祁燃便快走幾步,趕在周述上車以前拉開副駕駛的門,熟門熟路地坐了進去。
周述站在車外看著他。
地下車庫的燈光落在那張蒼白冷硬的臉上,眼底壓著祁燃一時看不懂的情緒。
「下去。」周述說。
祁燃靠進熟悉的座椅,抬手扯松自己的衣領,沖他笑了一下。
「周老師,分開這麼多天,第一句話就這麼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