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把那張心理評估表遞交到陳主席案頭。
「身份出來了。」沈時說,「DA-01本名林照。他的主人名叫羅非,35歲,是代達羅斯核心圈層的一員。伊卡洛斯組織成員,他是代達羅斯的學生。」
「他是我的替代品。我問世之後,代達羅斯把他送給了羅非。」
「羅非接手他之後,把他的臉換成了我的臉——用高精度仿生重塑術,逐層覆蓋成我的骨骼架構與軟組織輪廓。」
「羅非。」陳主席把評估表放在桌上,銀絲細框眼鏡隨著他低頭的動作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這些人,以為林照只是一台不會說話的機器,隨手丟進垃圾堆就完了。
他不知道這台機器有一個連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有多強大的本能——活著,記住,然後回來。
並且,林照給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
羅非的藏身之處。
不在別的地方,就在縣醫院地下室的太平間——
一個不起眼的小門裡,沒有任何人能注意到,甚至連門本身都被偽裝成了太平間的備用設備檢修口。
門把手被拆掉了,鎖孔用和牆壁同色的灰白色膩子填平,只有湊近了看才能發現膩子下面那道極細的金屬門縫。
羅非本人、那六個被晶片控制村民,包括林照,都是接受了指令,從這裡爬出來的。
但全副武裝的特動處隊員衝進去的時候,早已人去樓空了。
貓腰進入窄小的小門,裡面很暗,很臭,很悶熱。
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在這裡搭建了一個臨時指揮室,三台可攜式伺服器堆在停屍櫃旁邊的地上,散熱風扇呼呼地吹著。
遲以恆進來搜查,確定了所有發給林照的加密指令、所有從陸見深顱骨里那枚晶片回傳的A級機密數據、所有用來偽造國異中心電子公章的模板,全部是從這個IP位址發出的。
但人不見了。
方錦年接受到指令帶隊下來,判斷嫌疑人逃跑的時間和線路,是他們的專業。
方錦年根據現場勘察,給出消息:「嫌疑人昨天晚上就跑了。」
他蹲在那個被撬開的排水管道檢修口旁邊,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螺栓孔邊緣輕輕抹了一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螺栓上的潤滑油還沒完全揮發,但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他走的時間應該在昨晚凌晨左右,也就是林照被我們帶回來之後沒多久。」
「他大概在那個時候,或者更早就接到了消息,知道DA-01落到了我們手裡,立刻啟動了撤離預案。這個檢修口的螺栓螺紋上有反覆擰動的痕跡,說明不是臨時撬的。他之前肯定踩過點。」
「我派人去查一下污水處理廠周邊的路面監控,看看有沒有可疑車輛從廠區外側經過。他不可能從地面走,但出了污水處理廠,他必須換乘地面交通工具。」
刑偵的動作非常快,根據調取縣污水處理廠周邊所有路面監控顯示,確認有一輛灰色轎車在事發時段從廠區外側駛出,車牌號是套牌,查無此車。
宋飛星順著這個車型和顏色在全市路面監控里追了整整四十分鐘,終於在通往高速收費站方向的一個卡口拍到了它的最後一次出現——
車上只有一個人,男性,三十五歲左右,戴眼鏡,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眼神慌張但嘴角帶著一股不甘的狠勁。和陸見深從林照記憶碎片裡拼湊出的嫌疑人側寫完全吻合。
「他上了高速。」方錦年一拳砸在桌上,轉身抓起外套就往門外沖,「通知省廳,全市所有高速出口設卡——他跑不遠!」
陳主席叫住了他,聲音沉下來,一字一頓:「他不是要開車跑。這個方向是機場。」
韓明娟已經撥通了機場公安分局的加密線路;
何衛國在調最近的機場特警支隊;
顧懷民開始協調機場醫療急救中心待命。
因為上次在醫院裡發生的事,所有人都記得。
就在這時,面無表情的林照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肝膽俱裂的話:「他的手上有一枚可攜式基因定向病毒彈頭。」
林照說,這枚彈頭只有手提箱大小,外殼是醫用冷藏箱的偽裝。
但內部封存著足夠讓整個國際航站樓在幾個小時內變成人間地獄的基因定向病毒——代號「赫卡忒之息」
這種病毒可以通過機場中央空調系統擴散,雖不具傳染性,但一旦接觸,該病毒會在三十分鐘內穿透表皮層,直接攻擊人體細胞的線粒體電子傳遞鏈。
感染者會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倒地。
全身肌肉從四肢末端開始向核心器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塊壞死,肌紅蛋白大量湧入血液,腎臟像被灌了水泥一樣在幾個小時內徹底衰竭。
且,沒有解藥。
死亡率——100%
而他,正帶著這枚恐怖的病毒彈頭,奔赴人流最密集的國際機場航站樓。
陳主席騰地一下站起來,不鏽鋼的椅子腿划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一貫冷靜沉著的他,此刻也不免有些破音了:「全體都有——立即啟動最高級警報。軍方、警方、國異中心外勤單位、消防、醫護全員出動,封鎖機場——不計一切代價,把人摁在航站樓里,把彈頭攔在空調機房外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任務來得如此迅速。
沈時只來得及在接完命令之後,匆匆跑回病房看陸見深一眼。
他用那隻人類右手,握住陸見深的手,很緊很緊。
「陸見深,我們又要分開了。」
陸見深剛做完兩次手術,絕對絕對沒有辦法離開醫院,脫離醫生的監護。
緊急任務當前,陸見深沒辦法留住他,也沒有立場留住他。
他只能像三年前每一次送他出任務那樣,在他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注意安全,平安歸來。」
沈時點點頭,離去之前,轉身再次看了陸見深一眼。
猶如很多年前他還是血肉之軀時,在每一個轉身出勤的時刻,回望的那一眼。
這一次,不僅是為了再看一眼陸見深,更是在看一眼回家的路。
看準了,就不會再走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