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國際機場。
T3航站樓。
上午八點半,和過去幾十年裡的每一個八點半沒有任何區別。
值機櫃檯的地勤剛換完班,正把「請勿攜帶違禁品」的警示牌擺正;
航空公司空乘組制服齊整優雅,拖著統一的黑色登機箱穿過候機大廳,妝容精緻,步調從容,正前往登機口準備迎接今天的旅客。
今天是李夢媛的第一次正式跟飛,她激動又緊張,一宿沒睡好。
她剛從航校畢業,制服還是嶄新的,領結系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指甲剪得乾乾淨淨,連腮紅的色號都和SOP手冊上的標準完全一致。
她拖著嶄新的登機箱,和同事、乘務長一起穿過候機大廳,早晨的陽光透過候機大廳寬闊的落地玻璃,金色的光線落在免稅店剛上架的香水瓶上,折射出琥珀色的柔光。
登機口的電子屏已經亮起來了,航班號、目的地、登機時間,一切井然有序。
這是一個普通的機場,普通的早晨。
她站在登機口旁邊,把制服的領結又正了一下,開始在心裡默念服務流程,手指在登機牌掃描槍的扳機上極輕極輕地扣了一下,給自己鼓勁。
直到乘務長走過來,把一張折好的紙條悄悄塞進她手裡。
動作很自然,像是遞一張普通的排班表。她低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了四個字——安全演習。
她還沒來得及問,乘務長已經用極低、極快的聲音在她耳邊補了一句:「別聲張,也別太緊張,穩住就行。今天航站樓有點小狀況,你第一次跟飛就碰上這個,有點倒霉,但也算是給你練練膽。」
說完不等她反應,就轉身走回登機口櫃檯,拿起那疊還沒分發的入境卡,面帶微笑,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那一瞬間,李夢媛的手指猛地抓緊了紙條,但很快她就緩過來,把那張紙條疊好,放進位服口袋,雖然她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但還是揚起標準溫和的笑容,對著登機口方向彎起眼睛,用甜美的聲音說:「早上好,歡迎登機。」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幾乎同一秒,機場廣播突然響了。
不是某某次航班的登機提醒,也不是尋人尋物啟事。
是一段她從未在任何訓練手冊中學過的緊急廣播。
那聲音溫柔而鎮定,通過廣播迴蕩在候機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旅客請注意,因臨時安全檢查,所有航班暫停登機。請已登機的旅客在座位上等待進一步通知,未登機的旅客請就近前往指定區域配合安檢人員進行檢查。由此造成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感謝您的配合。」
廣播連報了三遍,候機大廳里安靜了大概半秒,然後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從登機口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不是,什麼情況啊?不飛了?!」
一個戴著藍牙耳機的男人一把拽下耳機:「我媽住院了!我得趕緊趕回去啊!你們怎麼回事啊!」
旅客去找最近的工作人員詢問什麼情況,李夢媛第一次正式跟飛,哪見過這種場面?
急得滿頭大汗,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很抱歉,先生,因為臨時安全檢查,所有航班暫停登機。具體恢復時間請您留意機場廣播和航空公司APP的推送通知。需要我幫您指引最近的休息區嗎?」
忙著奔赴各地的旅客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官方說辭,一個人把桌子拍的梆梆響:「什麼安全檢查啊!我們不管那麼多,就問你什麼時候能飛!」
但為難一個空姐顯然沒有用,乘務長過來把旅客安撫到一旁的休息區,李夢媛目視他們走遠,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她還是太嫩了。
航班恢復時間沒有通知,眾人心裡著急也全然沒有法子。
有的人罵罵咧咧地掏出了藍牙耳機戴上,打遊戲的、寫小說的、趕工作的、刷抖音的,每個人都抱著手機,磋磨這段無聊的時間;
有一家人出來旅行的,沒吃早飯就等著吃免費的飛機餐,現在沒那麼快飛了,不得不罵罵咧咧花大錢在機場裡找東西吃。
「什麼面一碗要58,鑲金邊了啊!」一個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擺手,「你們要吃自己吃,我不吃!別買我的!」
「旅什麼游旅遊,一個個敗家玩意兒!破地方,煙都不讓抽……」
一家人正要吵起來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笑意盈盈地勸:「老哥,機場嘛,就這樣,難得旅遊一次,別傷和氣。」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還在寬闊的周圍四處逡巡。
不是別人,正是方錦年。
他拍拍那罵罵咧咧的男人的肩,離開,低聲自言自語似的:「3號位已就位。監管區域301-309登機口。目前無異常。」
警方的便衣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了。
整個T2航站樓沒有任何能被人看出來的異常,但空中、地面、外圍、內部,已經結結實實被保護國家安全的各單位精英統統包圓了。
聯合指揮部關於本次行動下達的第一條命令:嚴厲杜絕出現人員傷亡現象,所有隊員優先保障旅客和工作人員的生命安全,在此前提下,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病毒彈頭引爆。
任何人不得在航站樓內鳴槍,任何非必要的武力行為都將被視為違反行動紀律,直接追究現場指揮員責任。
說得再直白一點,這一仗,特動處和警方、軍方不能靠槍,只能靠手、靠刀背、靠關節技。
這個任務不可謂不重。
除了他們,還有另一波人在捏汗——機場所有工作人員。
包括塔台、航空公司乘務組、地勤、安檢、海關,每一個崗位上的每一個人,都在同一時刻收到了那條措辭模糊卻讓人脊背發涼的加密通知。
旅客不知道,但他們知道,一旦那顆病毒彈頭成功引爆,這座航站樓,會在短短15分鐘之內變成一個巨大的墳墓。
沒有活口。
這會成為全球民航史上,最慘烈的一次安全事故。
他們還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李夢媛這個萌新嚇得腿都快軟了,但她不得不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因為作為空乘,一旦表現出任何異常,整個候機大廳的旅客都會陷入恐慌。
一旦陷入恐慌,恐怖分子會做出什麼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名警員平穩而低沉的聲音:「目標人物已出現。坐標328登機口,男性,三十五歲左右,戴棒球帽,深藍色夾克,手提銀色金屬冷藏箱,正沿主走廊向西北方向移動。」
「不要介入!不要介入!不要介入!」
周仲明的聲音急促地插進來,「他手上那個箱子是引爆開關——」
「他的引爆控制器上連接著一個心跳感應器,一旦他的心率驟升或指尖壓力異常,病毒乾粉膠囊就會自動激活——」
328登機口,就是李夢媛所在的執勤櫃檯。
李夢媛感覺自己的牙關在打顫——
腿肚子一陣陣抽搐,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的瞳孔縮成一個小點,她想跑,想尖叫,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
恐怖分子越走越近了。
她感覺空氣都凝固了。
緊接著,一道如春風化雨般的溫和聲音從旁邊傳來:「您好先生。」
是乘務長——
乘務長高夢梅從容地拉開她,擋在她身前:「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務長,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恐怖分子說:「我想要一杯水。渴了。」
高夢梅點點頭:「好的,您稍等。」
她轉身走向身後的飲水機,動作不緊不慢,和平時給任何一位旅客倒水沒有任何區別。
恐怖分子看了她一眼,那雙被棒球帽陰影遮住了大半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殺意,只有一種被連日逃亡磨得幾乎麻木的疲憊:「附近有沒有充電插頭?我要用電腦處理點工作。」
高夢梅依舊溫和而有禮地掛著職業微笑,向後方做了個手勢:「往前走大概100米,右轉有一片帶充電插座的休息區。您可以在那邊使用電腦,不會有人打擾您。」
他點點頭,端著水走遠了。
「梅姐……」李夢媛真的快哭了,「謝謝。」
高夢梅的手在櫃檯下壓了兩下,那是航校教過的應急手語,意思是「穩住,別動」。
「不怕。相信人民警察。」
所有人的通訊耳機里傳來了一個急促的聲音:「空調機房那邊怎麼樣了!」
沈時平穩的聲音傳來:「預計還需15分鐘,我正在拆除羅非布置在主機房迴風口的第一道引爆裝置。」
通訊頻道里,沈時的聲音平穩如常,但他那邊傳過來的背景音讓所有人都聽得頭皮發麻,那是高周波長刀在極狹小空間裡切割金屬時特有的尖銳嗡鳴,混著管道夾層防火板被液壓剪鉗逐層剝開的沉悶撕裂聲。
15分鐘,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長。
沈時不會知道,恐怖分子坐在充電休息區里,按下了電腦上的某一個按鍵。
什麼事都沒發生。
只是,候機廳有一些乘客忽然站起來了。
一名戴著耳機玩著王者榮耀的年輕人頭也不抬,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還在操作著遊戲界面,朝櫃檯走來——
他還盯著遊戲屏幕,碎碎地問候隊友全家,然後,他突然毫無預兆地拔起驗票閘機旁立著的不鏽鋼排隊欄杆,朝登機櫃檯砸去——!
現場頓時一片暴動!
一個,兩個,三個,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部分旅客發瘋了!
其他旅客尖叫逃竄,場面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