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那根趁手的工具已經一大半都被沈時捏成木屑了，沒有了逞凶的工具，肖宇表哥近不了G63的身，遑論揪出被保護在裡面的陸見深。
他頹然地扔了手中只剩小半截毫無殺傷力的木棍，聲音沙啞：「這事兒，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沈時依舊擋在g63之前：「我們可以好好協商。」
「警察就在來的路上，希望在那之前，我們能處理好，不要鬧得太難看。」沈時平靜地說，「是你們私闖民宅，一而再三騷擾我們在先。這件事，即便你們是苦主，烈士家屬，也是你們理虧。」
「但出於情感，你們的條件，我儘量滿足。在警察來之前，解決掉。」
「前提是，你們得保證從今往後，不再來糾纏我的愛人。」
其實完全可以等到警察來之後再處理，按照公共治安管理條例，該怎樣就怎樣，但沈時不想那樣。
他知道陸見深也不願那樣。
他對肖宇還有愧疚，如果直接公事公辦，一切按法律，按流程，這份愧疚永遠都不會消失。
所以，沈時給了他們選擇。
也算，他和陸見深能為肖宇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站得是那麼挺拔，一字一句是那麼擲地有聲。
表哥和肖宇母親對視了一眼。
時間過了也許幾秒，也許幾十秒，表哥終於哼一聲，下了最後通牒：「要我們走。可以。」
「以後都不來糾纏，可以。」
他伸手，指向車裡的陸見深，忽然拔高了聲音：「讓那孫子從車上滾下來，給我舅媽和我表弟的遺像下跪！」
「磕三個頭，磕完之後我們就走，從此再也不來糾纏你們。」表哥哼哼笑著，「怎麼樣？夠便宜你們了吧！」
沈時站在他和G63之間，機械手臂垂在身側，又過了幾秒鐘，他說：「不可能。」
「我的愛人沒有做錯什麼。我不接受這種賠罪方式。」
表哥愣了一下，隨即嘲弄地笑了一聲：「怎麼？剛才不是還說什麼『你們的條件我儘量滿足』嗎？現在又反悔了？你們國異中心的人，說話都像放屁一樣？」
沈時平靜地看著他：「剛才說『儘量滿足』，是出於對你們失去親人的理解和尊重。但『下跪磕頭』不是賠罪，是羞辱。肖宇的犧牲值得被尊重，但這份尊重不應該通過羞辱另一個受害者的方式來實現。」
「我無法眼睜睜看著我的愛人受辱，他是人，他的心理承受有限，這些時日已經飽受愧疚和傷痛的折磨，無法承受更多。你們要他下跪，本質上，只是不想讓他好過，好平衡心裡那口惡氣。」
表哥暴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們就這種賠罪態度？！行啊！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了，就等警察來！」
「就算把老子拘了，等老子出來照樣纏不死他！」
沈時的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他微微垂下頭，道：「我保護我的愛人不受侮辱。這是我的底線。」
「但是，我願意替我的愛人向你們道歉。」
「用你們能接受的方式。」
「如果你們真的恨到一定要一個人下跪賠罪才能讓你們的心好受一點，那麼，好。」
沈時後退了半步，朝向肖宇母親及他手裡的那幅遺像，率先彎下了右腿膝蓋。
咚——
然後是左腿。
機械左腿液壓減震缸在膝蓋彎曲達90°時，發出了清脆的鎖止音。
沈時抬頭，看向因震驚而後退一步的肖宇母親：「我來替他跪。」
說完，沈時重重地朝著那張遺像磕了下去：「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紅藍爆閃的警燈風馳電掣般駛來，民警下車時就看到這一幕：
一個戰鬥型機器人卑微地跪進塵埃里，沒有使用任何武力威脅，他就那樣人畜無害地跪著，替陸見深，給了受害者家屬一個滿意的交代。
也很聰明地，沒有使用任何武力行為，把自己和陸見深都壓進了更完美的受害者的一方。
苦主來尋釁滋事，從某種角度上看屬於弱勢的一方，他們屬於造成肖宇死亡這一事件的「加害方」。
沈時又是擁有極強單兵作戰能力的戰鬥型機器人，如果今日這件事有一點處理不當，在後續的民事糾紛中將處於非常被動的一方。
更別提他們還是體制內的身份，有諸多牽扯。
所以，把自己壓低，壓進塵埃里，是最好的辦法。
所有監控、錄像、執法記錄儀都收錄了完整的畫面，這件事上，他們沒有任何行為瑕疵。
即便後續再度扯皮，對方也完全沒有把柄可捏。
民警過來了解情況。
沈時的膝蓋還黏在那裡，直到肖宇母親啞然道：「你起來吧……別跪了。」
沈時才緩緩起身。
他沒打算這麼快把陸見深放出來，他不想讓陸見深面對肖宇的家屬。
後續就是，沈時原諒了他們的行為，表示可以和解。
警察讓肖宇家屬簽了保證書，保證下次不會再跟蹤尾隨，並騷擾他們兩個的正常生活。
如有違反，依照治安管理條例嚴肅處理。
按了手印之後，肖宇母親抱著孩子的遺照，頹然轉身，對外甥道：「走吧……」
警察也離開。
確認都走遠了之後，沈時才解鎖車門，打開車門之後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先對上陸見深通紅的雙眼。
那雙眼哭過，此刻布滿了紅血絲。
沈時用輕快的語氣說：「都處理好啦。我們回家吧。以後他們不會再來了。陸見深，你不用再害怕了。」
陸見深的聲音啞得可怕，通紅的雙眼冷冷地盯著沈時：「你覺得你做得很對，是嗎？」
沈時卡殼了一下，還未回答，就被陸見深打斷：「把我一個人鎖在車裡，自己下去面對他們。沈時，你他媽一如既往地牛啊。」
沈時道：「我……只是不想……」
陸見深大聲打斷他：「他們恨的是我，你去跪什麼？你憑什麼代表我！」
說完，陸見深打開車門，下車，用力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沒有進電梯間，而是向外走。
沈時趕忙把車停進車庫裡，下車，鎖好，拔腿追上去。
追上純血人類和追上一隻烏龜的難度無甚區別。
沈時握上陸見深的手，被他狠狠甩開了。
然後沈時還用機械臂握，陸見深這回甩不掉了：「……」
月光從地庫入口外的天空中撒下來，落在兩人身上，給彼此都鍍上一層冷銀色的光暈。
陸見深氣得發瘋，劈頭蓋臉一頓輸出：「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你……」
「陸見深。」沈時打斷他，「我膝蓋疼。」
陸見深一愣，要說什麼都忘了。
許久，梗著嗓子道：「你不沒有痛覺傳感器嗎？」
沈時又重複了一遍：「我膝蓋斷了。」
那日在縣醫院跟陸見深學到的新招：可以適當斷手斷腳，博得愛人的同情。
活學活用。
「……」陸見深的火嗤地一下滅了，許久，他蹲下身，張開手，給沈時揉一揉。
人類右腿，揉揉揉；機械左腿，也揉揉揉。
陸見深忽然說了一句：「你以前……很驕傲的。」
沈時低下頭，看他，平靜而肯定道：「以前的你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
「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事。包括彎下我的傲骨。」
「如今的我願意。三年前的我，一定也願意。」
陸見深低低罵了句，然後牽起沈時的手，惡狠狠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