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肖宇的家屬果然沒有再來騷擾陸見深的日常生活了。
肖宇的骨灰安葬在城西郊外的公墓里。
陸見深與沈時挑了個時間過去祭拜。
這不是普通的人民公墓,這裡埋葬著的,都是那些在公務中殉職的人——警察、消防員、軍人,以及在各類特殊任務中犧牲的公務人員。
這一天天氣很溫和,遠山綿延,松青柏翠。
陸見深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與沈時深深鞠了三個躬。
逝者已矣,生者自當發奮。
這個地方,沈時是第一次來,但陸見深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因為這裡,還有沈時的衣冠冢。
三年前一別,大家都以為沈時已經死了,但因為找不到屍骨,只好用他的舊制服與一些舊物,在公墓里立了一座衣冠冢,每年沈時「忌日」的這天,大家都來祭拜。
來都來了,剛好離得不遠,就隔了三排。
祭拜完肖宇之後,陸見深牽著沈時的手往下走,帶他來到他自己的墓碑前。
黑色的花崗岩墓碑上刻著沈時的名字,印著他的照片,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國家異常技術研究與管制中心特動處處長,因公殉職。」
沈時回來之後,陸見深都忘了這裡還有沈時的墓碑了。
人回來了,這個碑還立在這裡就不合適了,晦氣。
一會兒就聯繫墓園管理處人員把它撤了。
陸見深說,很多人在這裡哭過,國異中心的同事,韓明娟教官。
他衣冠冢安葬過來的時候,連老天都在哭。
沈時和他並排坐在自己墓碑前的草地上,側頭看他:「那你呢。你哭過嗎。」
「……」陸見深否認,「我哪有那麼愛哭。我可沒有。不要亂講。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好吧。」
「哦。」
墓園管理處。
管理員大爺揉了揉眼睛,湊近了對著沈時仔細端詳,嚇得往後一跳:「哎喲我的媽呀!」
「小陸同志呀,這不是你年輕早逝的愛人嗎!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啊!」
大爺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趕緊把陸見深拽過去,小小聲嘀咕:「咋變成機器人了?現在科技這麼發達了?做的和真的一樣啊!哎喲,乍一看我尋思詐屍了。」
陸見深沉默了一下,笑了:「……大爺,他就是本人。他沒死。活得好好的。」
大爺瞪大了眼睛,又湊近看了沈時一眼。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的光圈微微亮了一下,朝他點了點頭:「您好。我是沈時本人。我沒死。」
陸見深給大爺說了一下今年發生的所有事,大爺這才了解了前因後果,連連點頭:「唉,唉!造化弄人吶!不過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可憐的兩個孩子啊。總算又可以在一起了。」大爺站起來,拿著保溫杯到飲水機旁裝熱水,「要是沒回來,小陸這孩子就太可憐嘍。」
大爺開始回憶,對沈時滔滔不絕:「小陸這孩子啊,痴情。被他愛著,是你的福氣。」
「這三年來,那是一放假就跑過來,不論嚴寒還是酷暑,在你的墓碑前一坐就是一天。到了晚上也不走,枕著你的墓碑就睡著了。」
「我半夜巡邏的時候,經常能撈到他。」
人老了就是愛回憶:「我記得前年的年三十,哎喲,鬼天氣啊,老冷了——」
陸見深雙眼一睜,趕忙去拉他:「大爺!大爺——這就別說了吧,都過去了。」
沈時摁住他,看著大爺,有些好奇:「前年除夕,怎麼了呢。」
「前年除夕我值班嘛,那雪呀,厚得一腳下去淹我腳脖子。」
「我在值班室,哦就這裡嘛,我吃著餃子看春晚。電視裡頭正倒計時呢。」
公墓外忽然響起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踩著雪,沙沙地響。
透過窗戶看出去,幾個人拿著手機開著手電筒四處亂轉,很急切地喊著陸見深的名字。
大爺蹙眉,穿上外套也拿著手電筒出去,看這幾個人都上了年紀的模樣,滿臉焦急的神色,就問他們是誰,發生了什麼情況?
一個中年女人就說,他孩子叫陸見深,和家裡吵架了,年夜飯也沒吃,一個人跑出來,然後就失聯了。
那個時候,老大爺就已經認識陸見深了。
因為他老能在沈時墓前撈到隨機刷新的陸見深。一來二去的,都熟了。
女人急切地問老大爺,有沒有看到陸見深?
公墓很大,夜色還昏暗,雪把滿園的墓碑都淹沒得差不多了,他們只來過一兩回,哪裡還記得沈時的墓碑具體在哪個地方?
老大爺一拍大腿,說這麼冷的天氣,這傻孩子不會又在墓碑前睡著了吧?
這死鬼天氣,睡著睡著死了咋整!
他趕緊帶著陸見深的爸爸媽媽爺爺嫻熟地穿過小路,踏著積雪來到沈時的墓碑前。
手電筒一照,白雪在夜色下泛著刺目的光。
墓碑上的字和照片被雪蓋去,看不清名字,但墓碑前很明顯的,蜷縮著一個安安靜靜的人形。
「小寶啊——!!!」媽媽眼淚一下就失禁了,跌跌撞撞跑上去,從雪裡撈出那個冰冷的人形,拍去孩子臉上身上的雪,果然是自己的傻孩子。
她急得猛拍地上的雪:「你這是幹什麼呀——」
陸見深還死死抱著沈時的墓碑不撒手,沒有給出任何回應,痴情的孩子已經凍暈了。
墓碑上圍著一條鮮紅的圍巾,和陸見深脖子上的那條一樣。
沒有人會對一塊石頭有感情,除非那塊石頭下面埋著的是他再也等不回來的人。
媽媽的手在顫抖,她用力拍著陸見深的臉,聲音裡帶著哭腔:「你起來!你聽見沒有!你起來——小寶——」
他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碎的冰晶,呼吸淺得幾乎感受不到。
媽媽把他從地上撈起來,用大衣裹住他,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你這是在幹什麼……你是在替他死嗎……你替他死了他就能回來嗎……」
爸爸衝上去把凍僵了的孩子抱起來,一行人踏著沙沙的雪,往溫暖的值班室跑。
也就一家子都是醫生,但凡救治不及時或步驟錯誤,陸見深就死在那裡了。
陸見深醒來的時候,身上裹著保溫毯,值班室外在放煙花。
父母和爺爺老淚縱橫,抱著他嚎啕大哭。
陸見深的眼淚早已經流幹了。
他沒有什麼反應。
他絕望地看著窗外夜幕下漫天的煙花,山腳下是萬家團圓的燈火,可他的心,永遠缺了一塊。
他躺在母親的懷裡,張開嘴卻哭不出聲,他用盡力氣地嘶吼,像是在請求老天不要這樣折磨他:「沈時……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