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不願意,不是沈時說的算了。
趙秘書從觀察區走出來,站在遲以恆身後,像從暗處浮出來的一截影子:「遲處長。」
「繼續掃。」
遲以恆把手套脫了,丟在檢測台上,語氣斬釘截鐵:「趙秘書沒聽見嗎?受檢對象明確拒絕。」
趙秘書又走近一步,儒雅、溫和的聲音,像貼著人的耳膜往下壓:「他一台機器,從被造出來那天起,就不擁有『拒絕』的權利。」
沈時沒說話。他閉著眼,胸口輕輕起伏,似乎已經把自己沉到很深的地方去了。
趙秘書繼續施壓,把攝像頭轉過來,黑黢黢的鏡頭直面遲以恆,鏡頭後面,他依舊笑得儒雅:「遲處長,陳主席為什麼把這次檢測交給你,你知道嗎?技術處里比你資歷深的人不是沒有。你能主持C-06,是因為陳主席覺得你識大體、講程序、不會感情用事。現在你卡在最後一個分區上,是要讓所有人白忙一天嗎?」
遲以恆瞳孔縮小了一圈,背過身去,指尖按在操作台邊緣,指節發白。
空氣安靜了很久,遲以恆道:「不是我不掃。是掃不了。37%加密分區,屬於受檢對象私人記憶權限,不在本次檢測的範圍之內。按照規章,需要心理評估處簽字授權,或者受檢者本人知情同意。現在沈時不同意,心理評估處也沒人授權。」
讓陸見深簽字那是不可能的。
趙秘書抬抬眉:「許評估員在這裡,他可以簽。」
遲以恆頭也不回,語氣冷淡:「他的系統權限被陸處長暫停了。」
趙秘書道:「你可以用技術處最高權限解鎖。」
遲以恆終於轉過頭看他:「技術處權限管的是設備和系統,不包含心理評估處管轄的隱私加密區。趙秘書在陳主席身邊這麼久了,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趙秘書的笑容沒了,直接不裝了:「你沒有權限解鎖,你總有權限摁下繼續掃描的摁鈕。在和我玩文字遊戲嗎,遲處長。」
「……」遲以恆的臉色愈發沉了些。
「遲處長,請你搞清楚,今天這場檢測,不是我要掃,是最高委要掃。」他的每個字都又准又狠地落在遲以恆頭上,「我讓你繼續,你就繼續。別拿制度當擋箭牌,制度也是人定的。」
遲以恆幾乎咬碎了牙,他把平板扔在一邊,咬死了那一句話:「規章制度擺在這裡,我遲以恆只聽制度行事,得不到授權就是不能掃!」
趙秘書神色愈發冰冷:「最高委的書面通知還壓在你桌上,你跟我談規章制度?遲處長,今天是安全檢測,不是心理門診。沈時同不同意,很重要嗎?心理評估處簽不簽字,很重要嗎?」
他步步緊逼,幾乎是把遲以恆逼到絕路上去:「如果你執意要拿規章制度辦事,不把最高委的命令放在眼裡……」
趙秘書又露出了那個溫文儒雅的笑容,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遲以恆別在胸口的那枚代表著技術溯源與研發處的綠色齒輪徽章:「那你這身制服,就不用再穿了。」
「我代表最高委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繼續掃,把37%完整打開;要麼現在停手,脫下這身衣服,從國異中心出去。」
實驗室里安靜到像死了一樣。
操作員們全低著頭,不敢動,不敢大口呼吸。連儀器的電流聲都變得刺耳。
遲以恆咬緊後槽牙,下頜繃出一條冷硬的線。他抬手,指尖懸在操作屏上方,停在那裡。
趙秘書盯著他。所有人都在等。
平板上有兩個摁鈕,一個繼續,一個放棄。
繼續代表前程,放棄代表友情。
這是一個沒有正確選項的選擇題。
……
就在遲以恆幾乎要按下「放棄檢測」的前一秒,操作屏突然整個跳成紅色——
不是他按的。
平板權限被凍結!
無法操作,無法熄屏!
系統彈出一個沒有關閉按鈕的彈窗:
[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 權限介入]
[當前凍結對象:技術溯源與研發處 處長:遲以恆]
[執行程序:暫停所有數據掃描]
[簽發人:陸見深]
彈窗很刺眼,連接遲以恆平板的LED大屏也同樣投送了這個彈窗,趙秘書臉色瞬間變了。
「陸、見、深……」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遲以恆看著屏幕,愣了兩秒,捂住嘴發出了笑聲。
「趙秘書,」他直起身,「真不巧,你剛讓我掃。我現在沒這個權限了。要不,您去跟陸監察說?」
趙秘書猛地轉頭,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
C-06的玻璃門外,陸見深站在走廊里,靠在白牆上,白大褂被穿堂風吹得翻起來一點。他一手插兜,一手舉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剛簽發的凍結令。
嘴角揚著三分桀驁的笑容。
他可是陸見深。
是心理評估師,也是這棟樓籠罩在所有職員頭上的內部監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