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里本來是沒有更衣室的,遲以恆來的時候圍了一個角落的區域,檢測服也是他拿過來的。
但趙秘書要求受檢設備必須全程暴露在他們的視線之下,所以遮擋隱私的窗簾只拉了一半,趙秘書的目光時時刻刻從外面盯進來,看著沈時一件件脫掉制服,換上檢測服。
檢測服是天藍色的短袖短褲,沈時從裡面出來,他知道自己被陌生人看光了,但他也許不懂什麼是羞恥,也許是感到了羞恥,但表達不出來,他面色平靜地走出來,乖乖聽遲以恆的話,配合走到那台全向多功能檢測台旁,順從地爬了上去。
頭頂的環形掃描陣列亮起來,冷白的光鋪滿他全身。
光很刺眼。他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左眼快速調整光圈。
他的聽覺傳感器收錄到遲以恆擺弄器械的聲音了。
叮……
當……
人類殘餘神經元向中央處理器輸送了一條異常的腦電波信號。
很微弱,像深海里冒出來的一個小氣泡。被沈時壓下去。
「開始了。沈處。」
他先做基礎項,動作很輕,沒有別的複雜操作,像在給一個活人做體檢。只是儀器是冷的,台子是冷的,空氣也是冷的。
遲以恆拿著一把連著導線的金屬探針往他身上的各個機械關節插入,插入之前,說:「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跟我說。」
沈時輕輕地嗯了一下。
第一根探針貼在他左腕關節處,針尖「咔」地一聲扣進接口。沈時的人類右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那種涼意順著機械神經一路爬上來,像是有人往他骨頭裡倒冰水。
遲以恆抬頭看他:「冷?」
「不冷。」沈時回答得很快。
第二根探針抵在後頸充電接口下方,那裡有輔助散熱模塊。探針插進去時,沈時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慄了一下。
遲以恆停下動作:「沈處,不舒服就說。」
沈時搖頭:「我沒事的。」
可是他的右眼一直盯著頭頂那張環形陣列,左眼機械虹膜則緩緩轉動。
耳邊是電流接通後的細響,像極了當年那些機器圍著他轉的聲音。
他沒有告訴遲以恆,那種涼意不是來自探針,而是來自某種正在醒來、又不該醒來的東西。
「呼吸有點快了。」遲以恆沒抬頭,只看著儀器上的數據,「要歇會兒嗎?」
沈時閉上眼,說:「遲以恆,不要停。」
54枚關節針插入54處接口,沈時身上一片密密麻麻,像被釘在台子上一樣。
沈時上半身隨著儀器微弱地起伏,像被無數隻冰冷的手按著。
遲以恆站在他身側,眼睛看著屏幕,嘴唇抿得發白。他做了很多年技術檢測,頭一回覺得這些針扎的不是機器,是自己。
「數據讀取正常。」操作員低聲報了一句。
沈時沒有應。他的人類右眼閉著,左眼半睜,藍光像被水泡過一樣發暗。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宛如受驚的蝴蝶。
「沈處,還能說話嗎?」遲以恆聲音很輕,像怕嚇著他。
「能。」
遲以恆嗓子發乾:「最後三針,在脊椎附近。會更深一點。」
「……好。」
脊椎接口的探針會更粗也更長一點,沈時配合側過身去,蜷縮,把後背隱隱凸起的合金脊椎暴露在強光之下。
又是脊椎。
沈時的額角泛起細密的冷汗。
叮……
當……
器械被放下,被擺弄的聲音……
沈時的散熱口開始異常地閃爍,右手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溫感襯墊,眉心的川字紋隱隱浮現。門外的陸見深呼吸一滯。
雙手拍上玻璃牆,可他不能進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在冰冷的檢修台上發抖,他想起來那時在看守所審羅非的時候,羅非說過:「手術過程中最難的是抽脊骨……局麻沒有給到位,抽出骨頭的時候沈時醒了……」
陸見深就忍不住發抖,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目眥欲裂:「沈時——沈時!」
可他的聲音透不過雙層鋼化玻璃,只能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蒼白的霧氣。
他的大腦量子處理器運行內容此刻已經被全數投屏在屏幕上。
也就是說,平時里只映射在沈時腦海里虛擬系統彈窗、正在運行的底層命令,此刻都全盤可視化了。
像把他的腦子活生生剝開,釘在所有人面前。
檢測台旁邊連著好幾塊大屏幕,左邊是沈時此刻的心率數據、體溫等人類生理數據;右邊屏幕是機械負載、神經反饋曲線;
正中間那塊,是沈時的中心量子處理器的系統界面,他腦子裡此刻在想什麼,在執行什麼任務,都被完全可視化了。
眾人看見中間那塊屏幕上跳出了紅色的感嘆號:
[檢測到非授權記憶音頻]
[創傷編號DA-01-OR-01]
[17:21:36]
[片段來源:有機腦組織/海馬體深層]
沈時選擇了批量壓制。
[執行中...]
[壓制失敗]
[執行中...]
[壓制失敗]
[執行中...]
[壓製成功]
沈時的散熱口不再狂閃了,但他的電量從96%極速跌到了72%
遲以恆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疾手快把三根粗長的探針插進合金椎骨的外置接口,後背全是冷汗。
這種斷崖式的能量消耗,他只在極端運行負載下見過。一個檢測而已,卻把沈時逼到CPU過載,神經鏈路異常放電。
遲以恆顫顫巍巍地脫下手套,用那雙溫熱的手按摩沈時椎骨周圍的皮膚,迭聲安慰:「沒事了,沈處,我是遲以恆……我不會傷害你。」
「揉一揉,會不會舒服一點?」
沈時沒有多餘的運行資源可以回答他了。
不過,遲以恆的那隻手很溫暖,可視化屏幕上沈時的CPU利用率曲線從峰值緩慢跌落的數據可以替沈時回答。
等峰值跌落到3%的時候,遲以恆才終於鬆了口氣,執行接下來的操作。
全盤數據掃描。
把沈時比作一台電腦的話,實驗室的這些人,就是殺毒軟體。那麼他將要接受的是一次徹徹底底的全面大查殺。
這需要非常漫長的時間。
一台電腦進行一次系統性的全面查殺都要幾個小時,沈時這台更精密更複雜的機器,需要的時間只會更久。
也就是說,他需要插著這一堆管管線線,在檢測台上一動不動地躺上數個小時。
沈時整個中樞系統像一座被層層加密的軍事檔案館,裡面既有任務日誌、戰術推演、語言模塊,也有改造時被強行寫入的底層協議。要掃一遍,等於把每一份文件都從架子上抽出來,翻開,抖一抖,再放回去。
遲以恆在手裡的平板上調出管理界面,同時投屏至實驗室牆上最大的那塊LED屏幕。
遲以恆的手指在觸控屏上拉開一張全系統目錄樹。那棵樹太大了,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幾萬個節點,紅色的掃描進度條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蛇,從「系統內核」開始,一點一點往下啃。
「核心處理器……運行日誌……戰鬥模塊……通訊協議……」操作員在旁邊低聲念著。
大屏上一行接一行跳出來:
/root/system_core/kernel/……掃描中
/root/memory/operation_logs/……掃描中
/root/module/combat_dao/……掃描中
/root/module/language_model/……掃描中
每掃過一個分區,屏幕右側就多一個綠色對勾。沈時側著頭,眼皮半垂,像已經把自己調成了低功耗模式,只留下最基本的數據接收。
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個藏在最深處的文件夾。
……
幾個小時過去了。
就是這個時候!
遲以恆沒有猶豫地中斷了掃描進程。
大屏的綠色數據流不再滾動,最下面一層亟待掃描的目錄分類是:
/root/private/37%/
加密分區。
遲以恆不動,是因為昨天晚上,在咖啡廳里,沈時說不想。
現在,他把沈時喚醒,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次問他:「沈處長,37%加密分區,你願意讓我們掃描嗎?」
沈時緩緩睜開眼。
他其實很累了,電量雖然還有百分之七十多,但神經鏈路還殘留著剛才過載後的余顫。
趙秘書站在幾步外,沒說話,但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沈時身上。
沈時迎上趙秘書冷峻的目光,然後緩緩掃視在場的所有人。
然後他開口了:「我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