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清晨。
陸見深比平時起得還早。沈時從床上爬起來的動作響應延遲了0.3秒。
陸見深傾身幫他輕輕拔掉充電接口，蓋上防水面板，扶他下床。
陸見深蹲在地上，伸手理了理他鬢邊的碎發，幫他把左腿機械關節處一塊沒扣好的護板按上，溫柔地說：「不怕。遲以恆會全程保護你的。雖然我無法進入，但我也會在實驗室外面盯住。」
「嗯。」沈時從待機模式切換出來，多光譜鏡頭亮了些許，「我不怕。」
「等晚上回來，我做話梅排骨和菠蘿雞翅給你吃。」
「好呀。」
7點45分，國異中心單位大樓，地下三層。
C-06的門在他們面前打開。白色燈光像刀一樣鋪下來。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混著金屬冷卻液的味道。
技術處的人已經在了。
遲以恆穿著科研白大褂，帶著乳膠手套，站在主控台後面，看見沈時，沒叫「DA-01」，而是像平時一樣，用輕鬆的語氣說了一句：「沈處，來了。」
沈時點頭：「遲處長。」
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小聲糾正：「遲處，今天得按通知叫他DA-01。」
遲以恆看了他一眼：「在這裡，他是沈處。通知只是通知。」
那個技術員不再說話了。
實驗室很大，大的讓人不舒服。
燈光很亮，很冷，所有設備、器械，都沒有一丁點溫度。
整體大致分成四個功能區，用半透明的防彈玻璃和防干擾隔斷分開，但視線上基本沒有死角。
主檢測區中間擺放著一台全向多功能檢測台，銀灰色的，表面鋪著一層薄薄的溫感襯墊。台面可以電動升降、旋轉、傾斜，能配合機械臂從任意角度進行身體掃描和組件拆檢。
檢測台上方懸掛著一組環形掃描陣列，能把受檢者每一寸身體都照得纖毫畢現。
讓所有人都感到不舒服的不是這台冰冷的檢測台，是旁邊架著的那台全程錄像的攝像機，鏡頭正對著檢測台，像一隻促狹的眼睛。
它將全程記錄沈時被檢測的全過程，存作檔案資料。有沒有人會在這台攝像機背後實時看著，那就難說了。
沒有人敢把他關掉，因為攝像機上貼著技術處和最高委辦公室的雙重封條。
偌大的實驗室整體由防彈玻璃組成，無授權人員不得進入。
陸見深被阻攔在外面。
因為是玻璃，陸見深可以全程看見裡面的過程，此時裡面人都到齊了，技術檢測負責人遲以恆、心理評估主評許嘉言、坐在觀察區監測一切的趙秘書、以及四名技術處的操作員。
還有一名手持電棍守在門口的安保人員，全程背對著實驗室，負責確認進出人員權限。
周仲明和溫晚都一臉驚慌地跑下來，他們是無授權人員，不得進入，一走過來就被安保驅散：「無授權人員不得進入。請配合。」
溫晚看到裡面那台閃著紅色光點的攝像機整個人都不好了，沒忍住懟了一句：「我們站的是公共走廊，你的電棍管得著實驗室裡面，還管得著走廊？」
「溫晚。」陸見深聲音不大，「閉嘴。」
溫晚不再說話了，肩膀輕輕發抖，她很氣，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陸見深沉默著拍了拍他倆的肩，往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帶。
離開了安保管轄的範圍，陸見深才嘆了口氣，語意沉沉：「你們先回去。這裡進不去，你們站在這裡也沒用。」
溫晚眼眶紅了些許：「老大，我們聽說……說裡面還架了攝像機，全程錄像？」
陸見深「嗯」了一聲。
溫晚眼睛一下紅了：「那他脫衣服也拍？他們憑什麼啊！」
「憑他是改造體。憑他們覺得沈時不是人。」
周仲明蹲樓梯上煩躁地掏了根煙，也遞給陸見深一根：「那陸監察你呢？」
「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陸見深接過煙，沒點，夾在骨節分明的指間。
「你們上去工作吧，有需要我會隨時聯繫你們。」陸見深揚起臉，看向師妹和周仲明，苦澀地笑了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他們真的要對沈時做得太過分，你們願不願意配合我？但放心，我不會讓你們干違紀的事。」
溫晚沒想就點頭：「師兄，我都聽你的。」
周仲明也點頭：「行，有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陸見深疲憊地笑了一下：「謝謝。」
目送走兩人後，陸見深點燃了那根煙，回到C-06實驗室的大門口，靠在牆上，一言不發地盯著裡面那個半邊散發著金屬光澤的機器人。
玻璃是加厚的，陸見深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他只能看見沈時背對著他，面對那張床，站得很正，然後，一顆顆解掉了自己制服的扣子。
「沈處——停。」
遲以恆打斷他的動作，指向旁邊一間用帘子圍起來的小區域：「那裡有換衣服的地方，裡面掛著我給你準備的檢測服，你進去換吧。」
陳主席的秘書開口了：「遲處長。」
趙秘書的聲音依舊溫和而有禮，但在安靜的實驗室里像一枚釘子落地：「流程上有要求，受檢設備在進入主檢測區前，需在觀察範圍內完成外部衣物更換。」
遲以恆轉過頭，臉色已經不太好，目光透過鏡片盯著趙秘書儒雅而謙遜的眼睛：「觀察範圍，不等於讓他當眾脫。更衣區就在裡面，有帘子，不耽誤你們觀察。趙秘書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帘子拉開一半。人總得留點體面吧。」
趙秘書笑了一下，沒堅持，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遲以恆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一字一句道：「還有。是『受檢對象』，不是『受檢設備』。」
趙秘書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波瀾不驚；「遲處長，你太敏感了。我叫什麼不重要，報告上寫清楚就行。」
「報告上要是寫錯了，我會改。」遲以恆沒再看他，轉身朝檢測台走去，順手把一台手持掃描儀從架子上拿下來，「但他是我的同事，請你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