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提心弔膽地來到單位,以為要迎來一場暴風雨。
陳主席的公務車就在樓下停著,司機正兢兢業業地拿著抹布擦拭車前臉。好保持這輛車作為最高委領導的體面。
一行五人下車的時候,看見他,彼此面面相覷了一下。
周仲明眼睛一轉,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華子,笑著迎上去:「老馬——」
老馬回過頭,見是周仲明,臉上也堆起笑:「喲,周副處。這麼早?」
「你們也早啊,」周仲明掏兩根煙給他,摸自己渾身的口袋,「誒我火呢?哦這兒,來來來,我給你點上。」
老馬鼻孔噴出兩縷煙,把煙拿下來,很是受用地道:「你今天這臉色是不好看。怎麼了,又通宵盯任務?」
「差不多吧。」周仲明把煙夾指間,吊兒郎當地擺擺手,「對了,陳主席今天來得挺早啊。很少見。」
「一般他來得早,總沒好事。」周仲明判斷道。
老馬的臉沉下來,撣了撣菸灰,悄咪咪地說:「對咯,早上一上車就陰著臉。我問他吃不吃早飯,他都沒應。你們今天最好躲著點走。」
周仲明壓低聲音;「透個底唄?因為啥事生氣,你知道不?」
「具體的我肯定不知道。我就一司機,不過……」
老馬左右看了看,大清早單位門口沒幾個人,只有幾個保安遠遠站著。
他朝周仲明招招手,兩人又往車邊靠了靠,像地下黨接頭似的:「今早上他在車裡打了個電話,我猜測對面大概是趙秘書,電話里他一直在罵,說什麼『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我把人交給你辦,不是讓你把人往死里逼。』還有什麼『他是人,你懂不懂人是什麼意思』之類的……」
「語氣那叫一個沖。我開車這麼多年,很少見他這麼罵趙秘書。後來他掛了電話,半天沒說話,後視鏡里看,整張臉都是青的。」
周仲明眯了眯眼,聽他這意思,陳主席倒不像真要追著沈處不放,反倒是在收拾趙秘書。
也是,趙秘書昨天在實驗室里那副德行,誰看了都像拿著雞毛當令箭。
陳主席再怎麼不滿意沈時,也不至於當眾把人逼到那份上。想來想去,多半是趙秘書為了表功,自己把事辦過頭了。
周仲明再跟老馬東扯西扯了兩句,煙抽完了,彼此告辭,進了單位。
他對陸見深他們說:「聽著不像是沖沈處來的。陳主席今早在車裡把趙秘書罵得不輕,什麼『把人往死里逼』『他是人,你懂不懂人是什麼意思』,還問『現在外面怎麼看我』。」
周仲明說:「聽那意思,他之前就是讓趙秘書按流程走,誰知道趙秘書自己加戲,搞成昨晚那樣。」
溫晚皺眉:「趙秘書有那麼大膽子?沒陳主席點頭,他敢加那些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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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明想了想:「也不能說完全沒點頭吧。我猜陳主席就是說了句『該查的都查清楚』,趙秘書就理解成『往死里查』。嗐,這種事還少嗎?領導隨便張個嘴,下面人跑斷腿,跑過了還挨罵。」
大家就都沒說話了,許是各自都揣著一些未解開的疑雲。
但有司機老馬這一口風,眾人心底算是有了個淺淺的底。
至少,今天就算有風暴,風暴的中心也應該不是他們。
該是另外倆貨。
大家都沉默著,各自有心眼子,在想這件事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但沈時沒有心眼子。沈時就知道今天陳主席的火,不是朝他和關心他的同事撒就行。
沈時放心了,站在陸見深旁邊,正在低頭啃奶黃包。
流沙鹹蛋黃的奶黃包,不太甜,所以一點也不膩,鹹鹹的,香暈了。
「陸見深。好吃。」
「好吃明早再給你買。」陸見深說。
「可以買一些生胚,我們以後自己蒸。」
「行。」
遲以恆笑了:「沈處吃一路了,小心又積食。」
沈時很認真地說:「我今天要上班。上班前要吃飽。陸見深說的。」
奶黃包吃完了,下面墊的那張油紙一時不知道該往哪扔,陸見深伸手:「我丟。給我。」
大家在各自崗位上沒有待多久,收到了全體開會的消息。
陳主席親自主持。
與會人員:
主任謝明輝、三處一科正副處長、科長、以及昨晚C-06的所有涉事人員。
其中包括趙秘書和許嘉言。
消息一出來,整棟樓都像被摁了靜音。
溫晚從工位探出個腦袋:「來了。」
陸見深點頭,起身的時候,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工會上那個臉比綠蘿還青的許嘉言一眼,朝門口走去。
頂樓。
沈時早一步先到了,制服穿的妥帖,徽章別的板板正正。
大家都不傻,都知道這節骨眼上被叫來開會,只可能是說昨天C-06的事。
眾人進了會議室,把小型會議室坐了個七七八八,陸見深坐在沈時旁邊,溫晚、遲以恆、周仲明也依次坐下。幾個人的位置不用商量,就自動圍成了一個半弧,像一堵結實的城牆。
會議室門開了。
陳主席走進來。
和平常一樣,還是那身深色行政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今天很嚴肅,還沒開口,就像一朵烏雲,籠罩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他的目光從眾人頭頂平平掃過去,沒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停。趙秘書跟在他身後。
許嘉言坐在角落裡,臉白得像會議室里的牆。
陳主席站到主位,沒有坐下。他沉默了幾秒,目光最後落在沈時身上。
「今天這個會,只有一件事。」陳主席終於開口了,「沈時同志昨晚在檢測中出現嚴重事故。作為最高安全委員會主席,我,有責任。」
底下沒有人說話,場面安靜得落針可聞。
陳主席停頓片刻,繼續說:
「我知道,今天在座很多人都在看著我。看我到底是要包庇,還是要給沈時同志一個說法。我今天就當面表個態——這件事,誰做的,誰負責。不管他位置多高,是誰的人,只要違反了紀律,就必須查,必須處理。」
作為昨天那場審查的最高負責人,趙秘書首當其衝,不會被放過。
陳主席看向趙秘書:「把昨天我下達的文件拿出來。念。」
趙秘書站起來,臉比昨天在C-06時更白。
確實,文件上只寫明了「全面性能檢測」。
並沒有哪個字眼提到必須強制掃描受檢設備的加密分區。也沒有哪款條例寫到,組件核查時要受檢人員把全身衣物統統脫光。
「根據《人工智慧限制法案》及《中心改造體人員管理細則》,對特別行動處處長沈時進行例行安全性能檢測。檢測範圍包括基礎協同、神經鏈路、機械組件等。詳細檢測如下:」
趙秘書頓了頓,捏文件的手指緊了又緊,他一時沒有繼續說,可公屏上那份文件被放大,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見那幾行字:
「基礎協同檢測:包括四肢聯動、關節反應、機械組件配合。」
「神經鏈路檢測:包括反射弧響應、傳感模塊數據採集。」
「系統安全數據檢測:包括核心處理器運行日誌、行為記錄、最近半年內的系統操作痕跡、異常數據波動及非指令行為分析。」
「機械組件檢測:包括主要外露機械部件及接口檢查。」
沒了。
沒有「全身組件核查」。沒有「牙齒留檔」。沒有「口腔內部拍攝」。沒有「請受檢對象脫光」。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結成了一團。
陳主席問:「趙秘書,我問你,上面哪一條寫了要讓沈時同志把衣服脫光?哪一條寫了要拍他的牙齒?哪一條寫了要對他進行『全身組件核查』?」
趙秘書的頭垂得很低,緊咬的牙關蔓延開一絲血腥:「牙齒……也是機械組件的一部分,我……我是為了檔案完整,才補充了這一條……我真的沒有要羞辱沈處長的意思,更沒想到會激發他的創傷回憶。我只是……只是按最嚴格的標準去執行。」
很多時候,領導讓你去辦一件事情,不會太詳細地告訴你所有的細節,比如領導讓你訂個機票,不會告訴你他要選坐什麼航空、什麼時段、靠窗還是靠過道。
但你要是訂錯了,訂貴了,或者讓他坐得不舒服,他就會覺得你辦得不行,覺得你不夠細心,覺得你連張機票都訂不好。
很多細節需要你自己掂量。
你漏了某些細節,會被領導責罵不夠細心,做下屬的,只能把每一絲每一毫都考慮得面面俱到。
嚴謹總比疏漏強。
趙秘書這些年,早就把陳主席的脾氣摸透了。
陳主席說「查」,他一定查得比文件還多;陳主席說「全面」,他就把能想到的每一項都加進去;滴水不漏,層層加碼,直到逼得沈時無路可退。
他總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多。
因為在這個位置上,多做的那些,才是他和別的秘書不一樣的地方。
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八面玲瓏的人,你不和那些人有差異,最高委的主席,憑什麼用你?
所以文件上寫著「全面」,趙秘書在執行中便變成了「全盤」。因為37%,嚴格來說,本就是全面審查的一項。
至於機械組件檢測,需要全身脫光,本意是為了拍攝得更清楚。
沈時拒絕,他就加壓。
許嘉言問不出,他就加題。
遲以恆擋著,他就拿最高委來壓。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會出事。
他只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嚴謹一些,更滴水不漏一些。
這樣領導才會覺得他能用,才會在更高的位置上,繼續用他。
可趙秘書忘了,他面對的不是一台機器。
是沈時。有血有肉、會疼會恨、會在崩潰時喊陸見深名字的沈時。
他以為最高委的紅頭文件能壓住一切。可是沒有,今天他站在這裡,被陳主席當眾一句「你太讓我失望了」,推到所有人面前。
陳主席沒保他。
因為他昨天做下的那一切,已經嚴重失控了。
「不把特動處處長當人」的髒水已經潑到了陳主席身上,下面的人即便是下屬,也擁有給紀委寫檢舉信的權利。
他只能站出來,咬碎了牙,說自己理解錯了。
把所有的火往自己身上引。
不是陳主席讓他這麼幹的。
是他「嚴謹」過了頭。
是他「誤會了領導的意思」。
是他一個人,把沈時扒光了,拍遍了,逼瘋了。
都是他的錯。
「我……」他已經辯無可辯,「是我越權了。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一切處理。」
陳主席終於拍板:「趙秘書,停職審查。所有越權操作,紀律辦一五一十查清楚。以後誰要是再拿『系統安全審查』當幌子,去翻別人的私密分區,就別想再待在這個中心。」
趙秘書坐下了,還剩下一個罪人。
那個人坐在角落裡,頭快要垂到地上去。
他……
叫什麼來著?
陳主席想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到那個不起眼的年輕人身上:「關於沈嘉言同志的處理,按程序辦,你們評估處自己拿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