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許嘉言的臉早已白了又青,又從青變灰。
沈時更正了一句:「陳主席,他姓許。許嘉言。」
陳主席點了點腦子,很隨意地一句話帶過去:「許嘉言同志……哦,是許嘉言。名字我可能記岔了。但事情要處理。」
「你們評估處自己處理吧,這種小事情就不要來問我了。」
在陸見深的意料之內。
會議已接近尾聲,陳主席把目光重新投向沈時,目光柔和了一些,沒有剛才處理趙秘書時那麼硬,也沒有處理許嘉言時那麼隨意,語氣軟下來,像一位和藹的長輩在安撫剛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時同志,剛才的處理,是針對犯錯的人。但你受的委屈,組織不能當做沒看見。」
大家本來都準備收本子走了,一聽這話,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陳主席繼續說:「沈時同志回來以後,一直在特別行動處主持大小工作。任務重,風險高,幾乎沒休過假。我了解了一下,到今天為止,你還沒有領過一分錢工資。這說不過去。」
「不能因為你是改造體,也不能因為從前你說你不要工資,就理所當然地讓你白干。你是處長,是戰鬥人員,是中心最一線的人。該有的薪水、各項補貼、福利待遇,一樣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看了眼旁邊的人,說:「人事處、財務處今天抓緊辦。從下個月開始,沈時同志的工資、補貼、崗位績效,全部按正處級標準發放。再往前幾個月的,一筆一筆補上。不用他催。我要看到結果,好吧。」
人事、財務立馬點頭會意:「好的主席。」
會議室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沈時坐在那裡,臉上還是平平靜靜的樣子。但陸見深看見了,他擱在桌上的右手手指,輕輕勾了一下。
陳主席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時身上:「沈時同志,你還有什麼訴求,可以當著大家的面說,今天這個會,就是要把事情說透。你現在提,我現場給你答覆。」
沈時被點了,慢慢站起來,朝陳主席微微鞠了一躬:「謝謝陳主席。工資的事,我接受。另外,我有兩個請求。」
「你說。」
「第一,我希望以後所有涉及我的檢測、審查、資料調取,都必須有陸見深在場。沒有他簽字,我不進實驗室。」
「第二,昨天檢測中所有關於我身體的數據和影像,我希望在檔案系統的直接監控下,由我本人和陸見深共同確認封存。以後沒有我們兩個人的簽字,任何人不得調閱。包括最高委。」
最後那五個字一出來,會議室又靜了一瞬,大家屏住呼吸,不敢聽更不敢看陳主席的臉色。
沒想到陳主席卻點了點頭:「可以。這兩個要求很合理。陸見深同志作為你的心理評估師和家屬,在場簽字是應該的。檔案封存的事,散會就辦。我讓辦公室和技術處一起盯著。」
他掃了全場一眼,說:「聽見沒有?沈時同志今天說的話,以後就是規矩。誰再敢繞過陸見深去動他,就是和我陳永康過不去。」
「我是要追查到底的。」
底下人紛紛應聲。
陳主席最後說了一句:「沈時同志,回來了就安安心心工作。處里還指著你。以後有什麼要求,受了什麼委屈,直接來找我。我不在,就找辦公室。你這樣的功臣,中心不會虧待。」
沈時點點頭:「謝謝陳主席。」
「散會吧。」
大家陸陸續續起身,說一句「主席再見」,然後前前後後離開。
出了會議室,走遠了,走廊盡頭的陽光似乎更明媚了一些。
大家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沈時下了特動處,陸見深回到評估處。
陸見深在進到辦公室的時候收到了沈時發來的消息。
沈時:許嘉言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沈時:[貓貓叉腰.jpg]
沈時:我很生氣,你要嚴肅處理。
陸見深看到最後一條消息,沒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覆:
陸見深:寶厲害了啊,都學會生氣了。
陸見深:[貓貓摸頭.jpg]
陸見深轉而給溫晚發了條消息。
溫晚放下手機,面無表情地來到搓手指的許嘉言面前:「陸處找你。」
許嘉言像被當頭潑了一通冰水,冷得他渾身發抖,他拽住溫晚的白大褂袖子:「溫……溫晚姐,陸處是不是要開我……我不想走,我好不容易考進來,我爸媽還等著我發工資回去……」
溫晚把袖子一點點抽回來:「許嘉言,現在全單位都知道你幹了什麼,你覺得你還有好果子吃嗎?現在知道怕了,前兩天接任務的時候尋思什麼了?」
「姐!你幫幫我!姐!」
溫晚無動於衷:「我沒有勸過你嗎?我沒有教你要先去找你的上級嗎?陸處在辦公室等你一天了,你人呢?你自己要我行我素,現在求我有什麼用?」
許嘉言臉白得更厲害,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打顫。溫晚沒扶他,只朝陸見深辦公室方向偏了偏頭:「去吧。別讓陸處等。」
他像提線木偶似的走到陸見深的辦公室,心在胸腔里怦怦跳,他咽了好幾下口水,才抬手敲門,裡面傳來一聲淡淡的「進」。
陸見深坐在辦公桌後,白大褂已經脫了,只穿一件很薄的黑色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手裡轉著那支被沈時咬掉漆的鋼筆,沒看許嘉言,只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下巴:「坐。」
許嘉言哪敢坐。他站在那兒,像根被霜打了的豆芽:「陸……陸處……」
陸見深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拿著他的那份檔案看,然後笑了笑:「領導畫的大餅怎麼樣。好吃嗎?」
「沈嘉言同志。」
許嘉言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站在陸見深對面,辦公室里很安靜,他能聽見自己帶了哭腔的喘氣聲:「對不起,陸處……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昨晚一夜沒睡,我一閉眼就是沈處的臉,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怎麼罰我都行,別讓我走……我媽身體不好,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陸見深不為所動,念著手裡那份許嘉言的人事檔案:「許嘉言,26歲,入職三年。基礎評估量表和普通心理輔導做過不少,改造體評估專項培訓只參加過一期。也就是說,按照制度,你根本不具備執行DA級改造體心理評估的資格。」
他把檔案不輕不重地拍在桌子上,終於直視他的眼睛:「為什麼接?」
許嘉言把自己這一身不知道還能穿幾個小時的白大褂揪成一團:「……是領導……讓我乾的……」
陸見深冷笑了一下:「領導讓你接,你就接了。你也不考慮自己的能力能不能接得住,不考慮越級處理會不會給自己造成嚴重的後果。上面的每一句話你當聖旨一樣供著,溫晚勸你沒用,專業判斷你也不要。」
陸見深繼續道:「既然你那麼聽領導的話,那我現在讓你走人,你走不走?」
許嘉言聽了這話,以為自己還有餘地,放軟了一身的骨頭:「我……我不想走!陸處——您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以後我唯您的命令是從,誰再來找我,我,我都不理了!」
「遲了。」陸見深毫不留情,擰開鋼筆筆帽,在那份勸退意見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評估處留你,是讓你做專業判斷,不是誰給一點好處,就化身為刀的牆頭草。評估處留不了你這樣的人。」
「出去吧。下班前把工位清乾淨,所有工作牌、門禁卡、平板,統一上交保衛科。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許嘉言雙腿發抖,還是想做最後一搏,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語氣尖銳了,卻更卑微了:「陸處——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我沒有想那麼多……是陳主席說這是最高委的檢測……他讓我先幹著,說等我干好了,以後會提拔我……我怕不接,以後在處里更沒機會了……我家裡也一直讓我聽領導的話,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沈處的!」
「陸處——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不要勸退我……」
陸見深頭也不抬:「出去。」
許嘉言徹底癱了下去,跪坐在地上,白大褂散在膝蓋邊,像一隻被抽空了的布偶。
他最後被溫晚和另一個同事扶了出去。
陸見深在那份勸退意見書最下面的調崗意見欄里,用鋼筆寫了一句:「不建議繼續從事改造體心理評估及任何涉密崗位。」
並蓋上了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的兩枚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