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沈時就學精了。
他不和一個造價還沒上一百萬的破機器人一般見識。
他嘴笨，不會對罵，那就從別的地方找歐陽鐵強的不痛快。
強子掃地，他吃桃酥；強子拖地，他給盆栽換土。
歐陽鐵強擦過一道轉身，又是一地泥土。
「你到底想嘎哈！你有完沒完了？」
沈時穩如泰山地坐在凳子上，手裡還捏著那盆薄荷的舊土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土屑：「我在給薄荷換盆。它根長滿了。再不換，會死。」
歐陽鐵強把拖布往地上一杵：「你換盆不能去陽台換？你非得在客廳換？」
沈時：「陽颱風大。薄荷怕冷。」
沈時：「你拖你的。我換我的。互不干擾。」
歐陽鐵強氣得直撓頭：「互不干擾？你弄一堆稀泥擱地上，我剛拖的！」
沈時頭也不抬，手上還在簌簌往下掉土：「確實有土。但你拖布是濕的，一擦就掉。不算頑固污漬。」
歐陽鐵強氣得骰子腦袋上的指示燈直閃：「好好好，你擱這兒等我是吧？罵罵不過我，打捨不得打我，你就擱這兒噁心我。你咋那麼缺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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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把薄荷重新栽進新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我沒有噁心你。我在做家務。」
歐陽鐵強：「你做家務？你那是拆家。」
沈時在那堆稀泥上踩了一腳，然後走向歐陽鐵強剛剛吭哧癟肚拖乾淨的陽台，留下一串稀泥印兒：「換盆是正常養護。你掃地的時候也會揚塵。區別在於，你是專業的，我不是。你可以解決。」
「……」
歐陽鐵強沒招兒了，就這麼拖過來又拖過去，拖個地耗了它半管電。
陸見深回來，笑得直不起腰，歐陽鐵強滿腔怒火正沒地撒呢，一股腦全撒陸見深身上：「你可快管管你那缺心眼兒對象吧，添亂的玩意兒，我看著成鬧心了——」
陸見深笑著化解兩個人的矛盾，讓沈時乖乖坐好，別再打擾強子幹活了。然後彎腰幫沈時把腳上沾滿泥的拖鞋脫了，把吃完桃酥的塑料盒扔進垃圾桶，對歐陽鐵強道：「現在我倆就老實坐著，你把地再拖拖，把拖鞋再刷了。」
歐陽鐵強拄著拖把：「拖地之前我考考你倆。」
「嗯？」兩口子好奇地看向他。
「你倆知道理髮師的媽媽叫什麼嗎？」
沈時的系統搜了一下，沒有搜到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
叫什麼名字都有可能。
陸見深搖頭，問：「叫什麼？」
歐陽鐵強拔起拖布，罵罵咧咧地走向陽台：「我tony媽。」（我拖你媽）
「……」
「…………」
後來的日子，一家三口就這麼愉快地過著日子，他倆上班，強子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冰箱塞滿他倆愛吃的，回來了，有熱乎乎的飯菜吃，吃完了也不用收拾，可以窩在沙發上打遊戲。
一家三口拌嘴，打鬧，日子紅紅火火。臨近春節了，街上，小區都掛起了紅燈籠，進了臘月中，小區物業組織業主畫福字寫對聯。
寫對聯的是當地書法家協會的大佬，頭髮銀白，執筆潑墨，輪到陸見深和沈時，就問倆小朋友想要一副怎樣的對聯？
陸見深說，期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
大佬思忖片刻，揮墨寫下：「福星高照平安宅 好景常臨康樂家」
橫批：家和福順
小兩口歡歡喜喜地收好，等到了除夕那一天貼上。
一家三口在周末的時候去逛集市。
集市是最近才搭起來的，在老城區的一條超大型步行街上，為了應景，增添節日的氣氛，也讓當代年輕人能重視這個闔家團圓，一年伊始的好日子，政府和街道聯合辦了這個年貨集市，從臘月初八一直開到除夕。
整條街掛滿了紅燈籠，攤子一個挨一個，紅紅火火，喜喜慶慶。
賣春節裝飾品的，賣茶歇堅果的，賣鍋碗瓢盆的，賣新衣服的，賣四件套的，期間夾雜著賣小吃的，熱火朝天。
這是沈時重回人間，過得第一個年。
過去三年的春節，他是在哪裡過的，他已經記不起來了。
總之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今天周末，步行街上的人和機器人都很多，多的是一家人出來逛，小孩兒滿街跑，老人們也精神矍鑠，在攤子前流連問價。
雖然2059年了，電商發達到統統次日達，但是年味這個東西，就還是得一家人親自來，親自逛，才有那種感覺的。
沈時陸見深和強子也不例外。
把車停好，一家人走走鬧鬧，散步。
走了兩步道，還遇上同事了。
嘮會兒，又各自告別往前逛。
強子買了漂亮的年宵花，還有兩串干辣椒和苞米。
象徵紅紅火火和金玉滿堂。
陸見深嫌土，但聽到好兆頭，還是妥協了。
買吧買吧。
依舊是強子拎著大包小包，兩口子在前頭逛，沈時忽然在一家蜜餞店前停下。
透明的PVC食品櫃裡裝滿了各式各樣的乾果蜜餞。
「看看啊——嘗嘗啊——優選新疆乾果，甜如蜜啊甜如蜜！」機器人在那兒吆喝，老闆給路過的顧客發袋子。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掃過那一排排格子：蜜棗、杏干、桃脯、話梅、山楂條、糖漬陳皮、桂花糖藕片。
目光在第三排最右邊的格子裡停住了。
裡頭裝的是蜜漬金桔。金燦燦的，一顆一顆，圓滾滾的，糖漿裹得透亮。
陸見深湊過來看：「想吃這個？」
「想嘗嘗。」
老闆反應快，夾了兩顆用牙籤扎了遞給他倆：「來嘗嘗！酸酸甜甜，不齁嗓子。」
沈時接過去，放進嘴裡。他嚼了兩下，陸見深問：「甜嗎。」
沈時說：「甜。」
陸見深說：「給個袋子，我們買點兒。」
外面的糖漿黏糊糊的，化進嘴裡甜絲絲的，咬開，金桔的清香和酸甜又中和了這種甜膩味，清清爽爽的，層次豐富，果然很好吃。
陸見深看見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弧度了。
陸見深驚喜地拉過他：「沈時，你笑了。」
「有嗎。」
「有！你問強子。」
拎著東西的強子：「是，是，笑了，就差呲個大牙了，沒出息的玩意兒。」
陸見深高高興興地牽起沈時的手：「我們終於可以過一個團團圓圓的年了。沈時。」
「嗯。」沈時說，「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糖漬金桔甜到了心坎里。
沈時忽然眩暈了一下。
機械關節瞬間鎖止。
聽覺、視覺、觸覺系統離線。
熱鬧喜慶的氛圍猶如潮水，瞬間從沈時的世界裡褪去了。
沈時的處理器彈出了一條由底層系統發來的消息：
[DA-01] 回廠檢修。最後期限：除夕。
逾期將觸發代達羅斯之鑰。
——代達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