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識的時間只持續了短短三秒鐘。
陸見深的汗毛已經炸起來了。
「沈時！」
沈時恢復了正常，拍了拍陸見深緊緊抓著自己左臂的手，沈時眨了眨眼，左眼藍光穩下來，安撫道：「沒事。我猜測只是剛才系統自檢了一下。」
陸見深看著他，眸中的擔憂濃得化不開：「真的只是系統自檢嗎？」
沈時點點頭：「是的。等回了家，我自己再跑一遍自檢程序，如果有問題，我會去找遲以恆。你不要太擔心了。」
話到了這個地步，陸見深沒再追問了，一顆心放了下來。
畢竟沈時這樣不是第一次，上回在單位背後的訓練場不是也出現過一次嗎？
上次是信號受到了干擾，技術處做了全面檢測，到現在也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這一次應該也是一樣的。
陸見深這樣告訴自己。
心底那點擔憂，很快就被歐陽鐵強打散了。
前面吵吵嚷嚷的，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歐陽鐵強是個東北機器人，就愛湊熱鬧，它拎著大包小包往前嘎嘣嘎嘣跑，沈時和陸見深在後頭追。
那是步行街的十字路口，寬敞的道路中央搭了個圓形的舞台，定睛一看，是專門給機器人舉辦的趣味大賽。
機器人掰手腕，機器人鬥地主。
特等獎是一台圓餅式掃地機器人。
「我要比比！我來！」主持人正召集下一輪參賽人員，歐陽鐵強就舉手踴躍報名。
「好！這位機器人，請你上來！」
歐陽鐵強一股腦把手裡的東西分給沈時和陸見深。
沈時無奈拎過，道：「特等獎是一台掃地機器人，我們家有你了，不需要這個。」
歐陽鐵強道：「不是你幹活兒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
「我都不樂意搭理你。」歐陽鐵強罵罵咧咧轉身，「個沒良心的玩意兒。」
「……」
倆沒良心的碳基生物，有了它就不買掃地機器人了，就讓它苦哈哈拿墩布拖地板，每次都累半死。
有了掃地機器人，它使喚它就可以了。
為自己爭取一下福利那咋了。
陸見深接過大包小裹，笑：「去吧去吧，給特等獎贏回來。」
人鬥地主那見得多了。
機器人鬥地主你見沒見過？
這不是人智力的比拼，這是機器人內置晶片的算力對決。
沈時只好目送他上去。
「三個Q兒帶一對兒3！」
「誒——乍你一手！哈哈——」
「對2！有沒有？」
……
陸見深和沈時覺得，他們帶出門不是一個家政機器人，是個娃。
經過數輪激烈的大比拼，歐陽鐵強帶走了那台掃地機器人。
沈時一路上都幫它扛。
回到家，安頓好今日採買的東西，各歸其位，陸見深開始搗鼓那台掃地機器人，歐陽鐵強蹲在一邊看。
沈時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陸見深以為他是在跑程序自檢，但只有沈時自己知道，這件事，比他預料的還要嚴重。
那行通知還壓在系統的最底層，沈時試了很多次，刪不掉的。
它像一顆釘子，釘在系統的最深處，他刪一次，通知就彈一次。
像附骨之疽，驚悚地出現在每一個模塊的最底層。
他刪不掉這行通知，就像人刪除不掉電腦里的系統級固件。
那是沈時一出廠就帶著的東西，是代達羅斯在三年前那場手術里，用最底層的方式，一字一句刻進去的。
長進你的靈魂，鑿進你的血肉。
晚上陸見深進入了深度睡眠，歐陽鐵強也回基站充電了，整個家裡只有沈時一個人清醒著。
他不能動，因為陸見深的手臂還搭在他身上。
他只能打開那條系統消息，盯著它看很久很久。
他不懂害怕，但他把陸見深睡衣的一角抓得很緊很緊。
他在想一個問題。
代達羅斯讓他返場檢修，他就一定要回去嗎？不回會怎樣？難不成還能找過來抓他回去？
是啊，他算了一下。他現在是特動處處長，有編制，有檔案，有國異中心的身份。
代達羅斯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連面都不敢露的陰溝里的老鼠，他不去，代達羅斯就算是自己的創造者，又能怎樣？
他就不去，能奈他何？
沈時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他不需要回去。他只需要等。
他找到了固件層最底部，試著發了一條極短的回覆：
我不回去，你能怎樣。你已經控制不了我了。
沈時的cpu溫度一路往上飆，他想要得到回應，但系統沒有再給他發送任何消息。
沈時一直等啊等啊，刷新一次又一次，都沒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久到他以為這條檢修消息只是一個惡作劇，根本就是嚇唬他玩兒的。
也許它只是一條自動觸發的檢修提醒。
也許他不想去就可以不去，什麼破代達羅斯，根本已經威脅不到自己了，也許——
他正準備退出固件層，回到表層系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
自己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帘的那個人是自己。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衛生間洗漱台的鏡子前，燈亮著。
他右手握著一把尖頭料理刀，刀尖抵在自己脖子上。
他面對著鏡子，只有幾十公分之遙，鏡子裡映照出他自己的臉。
左眼藍光全滅，右眼瞳孔縮成針尖。
手背上青筋繃起來，刀刃在皮膚上壓出一道白印。
他整個人像被誰擺好了一個姿勢，然後等著他醒過來自己看。
「！！！」沈時想扔掉刀，但他做不到！
他連叫一聲，甚至眨眼的能力都沒有。
不回去能怎樣？
他剛剛天真地問。
代達羅斯沒有用彈窗回應他，可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刀尖還在不斷往脖子裡施壓，刺出一條血線，沈時的處理器在無聲尖叫，可他無法控制。
在刀就要徹底刺破喉嚨之前，桎梏終於鬆了，他在頃刻間扔掉了刀，他跑出陽台，把自己鎖在外面，蹲在角落裡，背靠著洗衣機，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右手是冰涼的，左手是燙的。他分不清哪只手剛才握過刀。
原來……代達羅斯可以操控他的身體。
系統最底層，再次跳出了一條簡短的消息，仿佛帶著長輩對小輩不懂事的慈愛和寬容：
你是我創造的作品，你沒有對主人說不的權利。
記得準時回家，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