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把刀放回原位,把自己的CPU占用率調低,把代達羅斯的威脅統統塞進系統最底層,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和脊背散熱口,確定溫度維持在一個正常的水平之後,才躡手躡腳地回到臥室,輕輕躺下。
陸見深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掀開了一絲眼皮,把手重新搭在他身上,嘟囔著:「你去哪兒了……」
沈時輕輕躺下,拍了拍他的手:「去喝了杯水。你睡吧。」
陸見深沒睜眼,手指在他腰側蹭了蹭,聲音含含糊糊的:「手怎麼這麼涼。」
沈時說:「水是涼的。」
陸見深「嗯」了一聲,往他這邊又靠了靠,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呼吸很快又平穩下去。
沈時覺得,有陸見深抱著的前胸是暖和的,可後背是冷的。
冷到了骨頭縫裡。
第二天一早,沈時很沉默,今天的早餐是歐陽鐵強做的粘豆包和煎餅果子,搭配一碗豆漿,昨天他倆點名說想嘗嘗東北特色早餐。
今天吃上了,陸見深興致勃勃,覺得很好吃,但沈時就麻木地機械進食,
他咬了一口粘豆包,嚼了兩下,咽了。又咬了一口煎餅果子,嚼了兩下,咽了。
他喝了一口豆漿,放下杯子,拿紙巾擦了擦嘴。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評價。
歐陽鐵強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說:「粘豆包甜不甜。」
沈時說:「甜。」
歐陽鐵強:「煎餅果子脆不脆。」
沈時說:「脆。」
歐陽鐵強就嘖了一下:「好吃你就這樣?你給點正反饋唄我忙活倆小時了,你咋這不尊重人勞動成果呢?」
沈時沒有再說話。
歐陽鐵強的@@眼睛眨了一下,對陸見深說:「陸見深,你要不要去樓下把車熱一下。今天冷,別讓你那車打不著火。順便把垃圾帶下去。」
陸見深咽下最後一口煎餅果子,看了看沈時,又看了看歐陽鐵強,沒多想,覺得很有道理。
他站起來,穿外套,拎起門口的垃圾袋,說:「行。我先下去。寶你慢慢收拾。」
沈時「嗯」了一聲。門關上了。
外面電梯叮的一下,關上了,歐陽鐵強忽然來到沈時面前:「我昨晚看到你拿刀進衛生間了。你要幹啥?」
沈時的動作一下就停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猛地轉過身,他想去捂強子的嘴,可強子壓根都沒嘴,他的發聲功能是腦袋旁邊的兩個揚聲器。
「這個家沒人了。」歐陽鐵強說。
「有。有監控。」沈時瞥了一眼冰箱上面的智能AI監控。
歐陽鐵強跟著他看了一眼那個監控,骰子腦袋轉了一圈,說:「那個監控我昨晚就關了。我關的。你拿刀的時候我就關了。你以為我傻。」
沈時看著它,無力地退後一步,半晌,道:「你不要告訴陸見深。」
歐陽鐵強:「為什麼。」
沈時:「他會傷心。」
歐陽鐵強:「你現在這個樣子,他就不傷心了?」
沈時沉默了兩秒,說:「不一樣。我走遠一點,他就沒事了。」
歐陽鐵強的指示燈閃了一下:「走遠一點?你要去哪兒。」
沈時沒說,只是道:「總之,你不要告訴他。等我覺得時機成熟了,我會告訴他的。」
歐陽鐵強伸手隔空撓了撓頭:「如果你撐不住,一定要說,兩口子在一起過日子,溝通是最重要的。」
沈時的散熱口閃了閃:「你還挺懂的。」
歐陽鐵強攤攤手:「我前主人和他對象就是這麼掰的。什麼事都不說,都憋著。他倆分了,看到我就想到那段快樂的日子,就把我也撇了。我不想再被你倆撇了。」
沈時點點頭:「到了關鍵時候,我會說的。」
「我去上班了。」
歐陽鐵強目送他離開。
也許是沈時瞞得很好,因為他的面部已經做不出微小表情了。
到了單位,兩個人照例在電梯口分別,各自去各自辦公的樓層。
年假在即,他們都忙。
沈時忙裡偷閒,上樓找了遲以恆一趟。
他要先搞清楚,代達羅斯第一次發消息時,那個「代達羅斯之鑰」是個什麼東西。
他昨晚翻遍了自己的底層系統和維修手冊,都沒有代達羅斯之鑰這個東西,但沈時知道,這個東西一定在自己的身體裡。
他找遲以恆約了一次全身深層掃描。
遲以恆蹙眉問為什麼,他只是說:「最近系統底層有點波動,我想跑個全檢。」
遲以恆沒有過多猶疑,這會兒反正沒什麼事情。便帶他來到實驗室。
依舊是那張冰冷的金屬台,上面鋪著薄薄的溫感襯墊。
他盯著自己胸腔那一塊,心臟右半邊是能源核心,左半邊是血泵。他從來沒有細看過兩個東西之間那一點極窄的縫隙。
現在他讓遲以恆把那個位置放大。
然後他看見了。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膠囊。嵌在能源核心和血泵之間。
標籤上有一行極細的編號:The Daedalus Key
「The Daedalus Key……」遲以恆蹙眉端詳,拼湊出意思,眼睛瞪了一下,「代達羅斯之鑰?」
沈時從沒見過,他不認識那串編號,可他的固件層認得它。
那條通知的源埠,和這顆膠囊,用的是同一個通信協議。
他躺在檢測台上,遲以恆在旁邊看著屏幕,說:「這個是什麼?不是你的標準組件。」
沈時平靜地說:「可能是早期預留的傳感器接口。我回去查一下檔案。」
遲以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問沈時你有沒有告訴陸見深?
沈時坐起來,穿上衣服,平靜地說:「我心裡有數。我會自己說的。這件事,我沒說,你不要主動告訴任何人。」
遲以恆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沈時平靜地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是把門關上,拿過遙控器把透明玻璃霧化了。
然後跌跌撞撞地在終端面前坐下來,拿過數據線插上自己的後頸接口,另一端接在主機上,他調出了自己的系統底層。
一層層往下翻,從表層系統開始,過應用層,過作業系統接口,過固件入口。
他繞開所有常規檢測模塊,繞開堤豐協議的監控層,一直翻到固件最底部。
那裡有一條極短的代碼。他認得它。就是那條通知:
回廠檢修。最後期限:除夕。逾期將觸發代達羅斯之鑰。
下面還壓著一行更小的字。他之前沒注意到,現在看見了。
那是一串編號。和他在掃描報告裡看到的膠囊編號一模一樣:
[組件] DAEDALUS_KEY
[類型] 放射性核素膠囊
[核素] 鉕-147
[半衰期] 約2.5年
[釋放方式] β粒子
[觸發] 固件指令
[覆蓋] 半徑1.5公里
[來源] 代達羅斯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一遍一遍掃過上面那行冷冰冰的字,辦公室里很安靜,霧化玻璃把他和走廊隔開。
沒有人看得見他。他坐在終端前,後頸的數據線還插著。
沈時沒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抖,在尋找一切這個辦公室里屬於陸見深的東西,然後緊緊抓住它。
陸見深早上塞給他的巧克力餅乾,前段時間和陸見深去商場吃飯時抽的盲盒,陸見深留在這裡的白大褂……
沈時想衝上去,到評估處去,狠狠抱住他,但那樣就顯得太異常了。
陸見深會起疑的。
不行。
他不能告訴陸見深。
沈時不敢賭。
鉕-147,那是一種人工放射性核素,半衰期約兩年半。
主要發射β粒子。如果只是單獨一枚,輻射強度有限,甚至能被一張紙擋住。可代達羅斯把他放進了自己的心臟和能源核心中間。
用金屬膠囊包裹著,不觸發的時候它只是一顆小小的膠囊。
一旦觸發,β粒子會激發能源核心裡的高能反應物,形成鏈式激發。
鏈式激發一旦啟動,就不是鉕-147本身在釋放,是整個能源核心在被點燃。釋放出來的就不只是β粒子,還有次級輻射和熱效應。
他要是告訴陸見深,一旦觸發代達羅斯之鑰,以自己為圓心,半徑1.5公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陸見深、鐵強,他們的新家,乃至整個小區、周邊街道、商場、公園、學校,會變成人間煉獄。
所有人、動物、植物,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
融化掉。
沈時面無表情地拔掉數據線,把它收起來,卷好,放進抽屜里,他坐在椅子上,玻璃外面是國異中心的走廊,有人走過來走過去。
周仲明帶領小隊隊員穿梭過去,身後跟著那個已經成熟許多的新人田笙,他們說說笑笑,沈時看得見,但聽不見。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能源核心在跳。
左邊血泵,右邊核心。兩顆心,同步跳。中間夾著那顆膠囊。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是一顆人體炸彈。
37%加密分區的最底層,沈時輕輕打下了兩句話:「臘月二十三。我查到了。鉕-147。1.5公里。它裝在我心臟里。」
「我不能告訴陸見深。我不願讓他和整個城市為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