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被帶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倒是如常,不耐煩,警惕,還有緊張。
她剛一坐下就等不及開口了:「你們有什麼證據抓我?恨他的人就得殺他?那殺他的人能排滿整棟大樓。」
江逾白坐在主審的位置上,覺得趙雪這說的倒是也沒錯,甚至覺得有點保守。
一想到自己要問的問題,他有些張不開口。
這算是他一個不為人知的弱點,也是審訊的弊端。
北湖案件調查中心的人也許不知道,季予安卻是知道的。
江逾白自己獨立辦的第一個案子就是職場潛規則,性侵,pua,導致一位高知女性幾乎被折磨成一個瘋子。
很長一段時間每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腦子裡都會浮現出那張清秀又布滿鮮血的臉。
前段日子去南江查案,又經歷了兩市大規模的女性互相拐賣。
季予安看出江逾白的猶豫,往前傾了傾身子,自然接過了話頭。
「趙雪女士,我們有一些情況想問你,當然,我們知道,有些問題問出來會顯得冒昧。」
「但是我知道,您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因為您試圖反抗過,這本身就說明您不是一個懦弱的人。」
趙雪的眼神一動,刻薄的表象鬆動。
季予安又加了把火:「所以我想問您的是,陳裕德這個人,並不像他表面上那樣,是個大善人,對嗎?」
趙雪聽見「大善人」三個字,冷笑出聲,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他是什麼樣的人,又有什麼用?這個世界需要這樣一個形象。」
季予安不置可否,反問趙雪:「是,這個世界需要一個慈善的形象,但這個社會,也需要女性,不是嗎?」
這個世界需要趙雪,因為趙雪才是她世界的主人,唯一的主人。
趙雪似乎沒想到他就這樣說,一時間有些發愣。
江逾白也不見平日裡的張揚,火爆,表情嚴肅而認真:「我無法向你保證,我能為你做什麼,能為你撫平那些傷害,這些我做不了,但我向你承諾,我會洗刷你的冤屈。」
「因為這個社會需要的,是公正,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形象。」
他平視她的眼睛,篤定道:「在廢墟上的高樓,一定是會倒塌的。」
趙雪低著頭,一時間沒有說話,兩個人就安靜得等著,也不催。
趙雪有些哽咽地開口:「三年前,他潛規則了我。」
她抬起頭,有些擔憂得看向他們,似乎是還有些懷疑,又低下頭去。
「我一開始是想反抗的。可是我根本反抗不了……可能你們根本不明白,他會打壓你,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是小地方出來的,這份工作就是我的命。」
「沒有工作,我沒有辦法,其實我並不勇敢,也不像你說的,是個多勇敢的人。」
「而且他之前也有潛規則的人,反抗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也不會在同行里找到什麼工作。」
她抬起頭,坦然而難過:「我承認,我是一個很懦弱的人。」
季予安沒有認可她的評價,也許她不勇敢,但絕不懦弱,蜉蝣怎可撼動大樹呢?
要求弱小的人勇敢,要求創傷的人振作,本身就是一場霸凌。
江逾白見她願意說,也不遮掩,直接開口:「那你還知道其他像你這樣的人嗎?」
趙雪往後縮了一下,像是不想透露出和她一樣的人,江逾白趕緊解釋道:「如果你們能夠提供證據,我們可以以這個,以強制猥褻、強姦這些罪名,去起訴他,法律上有相關的條款。」
趙雪卻沒有因為這些話而振奮,反而更顯悲涼:「可是之前有人去舉報他……都沒有用的。」
江逾白打了包票:「但在我這兒有用。」
「你放心,他威脅不了我,我可以保證你的權利,保證你們的權利。」
趙雪盯了他一眼,在他眼裡看不到任何一絲戲弄和假意,才低聲說:「我確實知道一個。」
她有些痛苦地回憶:「我的上一個,她比我反抗得更激烈,後來她舉報了,沒成功……我就妥協了。」
江逾白點點頭:「那你可以把她的聯繫方式給我們嗎?」
「你們給我們提供證據,我們會以此去逮捕他,即使他死了,他也不會帶著好名聲死。」
「所以如果這件事是你們做的,綁架他,或者別的什麼,你可以說出來,我們會為你討一個公道。」
如果這件事是趙雪做的,那估計陳欲德已經沒了,這樣一炸會露出破綻,如果不是,那就全當保證了。
趙雪搖了搖頭:「不是的,真的不是我。」
她苦笑著說:「我是想將他千刀萬剮。他毀了我的一生,可是我根本沒有勇氣……對他那樣的人……」
她沒說完,一滴眼淚打碎假裝的強勢,露出傷痕累累的內里。
季予安知道趙雪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再聊下去只是徒增痛苦,索性結束問詢。
「那就麻煩您了,看看您有沒有知道像您一樣遭遇的人,寫下來,我們聯繫一下她們。」
他再次保證:「您放心,我們會給您一個公道的。」
趙雪對於從未設想過的好消息,有些木然地點點頭:「謝謝。」
即使是好消息,似乎也來得太遲了些。
江逾白站起來,有些猶豫,卻還是對著身後說了一句:「他不會再影響你的生活了,開啟你新的生活吧,我知道這有些困難,但是……」
「但是你可以的。」
不要被爛人阻礙自己的生活,加害者逍遙法外,受害者抱憾終身,好不公平。
趙雪還坐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想著他們的承諾,低喃道:「我會的。」
季予安也在看江逾白的背影,想著他對趙雪說的那句話。
「他不會再影響你的生活了,開啟你新的生活吧。」
那你呢?你開啟新的生活了嗎?
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有時候就是很奇妙,尤其是……相愛之人。
季予安沒有說出聲,江逾白卻停下來,轉過去看著季予安,眼裡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來,冷得如同窗外的雪:「我沒有開啟新的生活!」
「我被人甩了,這件事情,我會記著一輩子的!」
所以,季予安欠他一輩子。
他前進一步,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所以你也不要覺得無所謂,也不要覺得不羞愧,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季予安不自覺地往前走一步,被江逾白的冷笑逼停。
「我當初就該知道,你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消失在拐角。
不是的,沒有任何人,我只有你。
可……
你有很多人,所以不要被我的悲傷困住,也不要被我拖累。
窗外的雪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