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市政大樓前,空無一人。
大樓的窗戶黑漆漆的,只有門廳的燈還亮著,照著台階上的雪,照出一個拖長的影子。
一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拖著一個很大的袋子。
袋子在地上划過,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袋子看起來很重,因為這人拖幾步,就要歇一下,才能再拖幾步。
走到台階下面才停下來,慢慢彎下腰,解開袋口。
一隻手從袋子裡滑出來,蒼白,僵硬,手指微微蜷著,然後是手臂,肩膀,頭……
竟然是一個人。
躺在雪地里,眼睛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早就幹了,周圍的衣服結成黑褐色的硬塊。
這個人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朵花。
大紅花,綢緞做的,鮮艷得刺眼,把花別在屍體胸前,正了正位置,才站起來,退後兩步,滿意地欣賞了一會躺在雪地里的人,才轉身,往黑暗裡走去。
「就讓這個城市的模範,來迎接大眾的審判吧!」
北湖市今天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驚天動地到什麼程度?
國安一大早就知道了,隔壁幾個省市也都知道了。
再過一會,估計全國可能都知道了。
季予安是被電話吵醒的,手機在枕頭邊震得嗡嗡響,他摸過來看了一眼,接起來,聲音沙啞:「怎麼了?」
顧川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有些著急:「你們那邊出大事了,知道嗎?」
季予安如今在北湖,這案子就是他的責任。
季予安茫然地坐起來,揉了揉眉心:「什麼大事?」
「市政大樓門口,有具屍體。」
那邊傳來一聲更低沉的「靠」,是程驍。
顧川嘆了口氣:「而且胸前還別著一朵大紅花?你說邪不邪門?」
季予安感覺自己可能在做夢,或者沒睡醒,閉了閉眼,又睜開:「你說什麼?」
顧川深吸一口氣,又說了一遍:「市政大樓門前有個特殊裝扮的死者,你覺得這事有多大?」
季予安已經站起來了,一手拿著電話,一手去夠衣服,猜到了顧川為什麼這麼著急。
「你懷疑是天堂?」
顧川不置可否:「不是我懷疑,是現在這件事,已經引起了非常大的重視,你們手頭所有的案子都得停,只處理這一件。」
他咬咬牙,「我跟你說白了,正常人干不出來這種事,太像精神病了,心理變態!這太有天堂的味道了。」
季予安套上外套,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我馬上過去。」
顧川連忙說:「如果你們那邊人手不夠,隨時跟我說,我讓三組的人過去幫你。」
「但你記住,千萬不要逞能,如果真是天堂,你就是一號,你就是他們頭號要盯的人,你知不知道?」
天堂但凡有一個人活著,都想弄死季予安。
畢竟西海天堂總部,老巢,甚至前身,都毀在他們家人手裡。
可以說是一句不共戴天了。
季予安拉開門,往外走:「知道了,你放心。」
同一時間,江逾白的手機也響了,他眯著眼摸過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周長林。
接起來,那邊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們現在所有人,立刻去市政大樓門口!發生命案了!」
江逾白一下子清醒了:「什麼命案?」陳欲德真死了?
「有人死在市政大樓門口!還放了一朵大紅花在死者身上!」
周長林的聲音又快又急,「現在馬上帶人過去!所有案子都先放下!」
看來死的不是他。
江逾白坐起來,一邊找衣服,一邊問:「那個失蹤案呢?」
「那個放一邊!」周長林說,「先把公開記錄走完就行了,現在趕緊處理市政大樓這件事!快點去!」
「現在別說整個北湖市了,全國都在關注這件事,必須馬上查出來兇手是誰,明白嗎?」
「明白。
市政大樓門口已經圍滿了人,警車橫七豎八地堵在路口,警戒線拉了好幾層。
上班的人被攔在樓外,擠成一堆,伸長脖子往裡看。
記者舉著相機往裡沖,被攔下來,又退回去,換個角度繼續拍,無論拍到什麼,都是大新聞。
看熱鬧的群眾圍了一圈又一圈,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江逾白撥開人群往裡走,柴明奇跟在後面。
季予安從另一邊擠進來,沈念拎著勘驗箱小跑著過來。
幾個人在警戒線邊上碰頭,互相看了一眼,頭髮亂的亂,衣服皺的皺,臉都沒洗,全是睡夢中被叫起來的樣子。
林昭站在警戒線裡面,被這陣仗嚇得有些懵,趙崢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念戴上手套,往裡走,剛走兩步,一個身影從人群後面繞過來。
方景深。
法醫室主任,四十八歲,瘦高,微駝,戴著一副眼鏡。
他走過來的時候,周圍自動讓出一條路沖江逾白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蹲下去,開始看屍體。
屍體躺在台階下面,仰面朝天。
方景深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必須馬上把屍體帶走,他只能給出一點初步判斷。
「死了三四天,最多一周。」
方景深指了指那道傷口:「致命傷在這兒,一刀捅進去,失血過多。」
他看了一眼那朵大紅花:「這個你們溯源吧,我這邊暫時沒什麼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沈念,沈念蹲下去,開始工作。
周圍安靜下來,只有相機快門的聲音和人群的嗡嗡聲。
忽然,人群里爆出一聲尖叫。
「啊——」
「這個人……這個人怎麼那麼像宋瑾!」
周圍一下子炸了。
「宋瑾?哪個宋瑾?」
「省人大代表那個?」
「不會吧……」
「你別說,還真有點像……」
「不是像,就是她吧?你看那個臉型,那個髮型……」
柴明奇臉色變了一下,快步走到屍體旁邊,仔細看了看。
他回過頭,看向江逾白。
季予安只了解過北湖公安系統的人,其他的倒是不了解:「宋瑾是誰?」
柴明奇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咱們省的R大代表,以前是婦聯主任,現在做婦女兒童權益保護這塊,經常上新聞,提了不少好議案,算得上是咱們市的名人,也是個……」
「也是個善人。」
說完「善人」兩個字,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諷刺。
剛辦完一個案子,那個「大善人」陳裕德,私生活亂成一團,詐捐洗錢,潛規則女秘書。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善人……
季予安眉頭微皺,江逾白知道他這是想到什麼,但還不確定。
他把季予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有什麼想法?」
季予安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暫時還沒有成型的。」
江逾白盯著他,知道他有所保留,怕影響別人的辦案思路,季予安眨眨眼:「再看看吧。」
江逾白盯著他的眼睛,微抬著下巴:「你不會覺得這個案子,跟陳裕德那個有關係吧?」
既然兩個人思路一樣,季予安也不怕影響江逾白,點了點頭。
「暫時還不能定,現在如果把這兩個案子綁在一起,影響太大了。」
「只是我的想法。」
言下之意,還沒有證據。
「你是隊長,在北湖,還是凡事聽你安排。」
江逾白輕嗤:「我才不是那麼專斷的人,如果你說得對,我會聽你的。」
不會像某些人一樣,只會藏著掖著,自己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