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多,辦公室里的人陸續走光,燈一盞一盞滅掉。
江逾白還坐在自己位置上,盯著面前的筆記本,一個字都沒寫。
腦子裡亂糟糟的,三種可能來迴轉,陳裕德乾的,三起獨立案件,一個人把他們仨都抓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季予安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江逾白站在門口,有些猶豫,他想去跟他聊聊。
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遇到棘手的案子,就會這樣,晚上加班結束,兩個人窩在家裡,或者坐在辦公室里,把案件從頭到尾捋一遍。
他有什麼想不通的,季予安就幫他理。
季予安有什麼沒注意到的,他就補一句。
當時他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他們兩個一起想不明白的事。
江逾白攥著手裡的筆記本,指節發白,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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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江逾白這輩子,什麼時候這麼猶豫過?
門忽然開了,季予安站在門口,探出頭看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招招手:「進來吧。」
「我……」
江逾白偏過頭,舉起手裡的筆記本,以示清白,「我就是想來跟你討論一下案子。」
季予安被他彆扭的模樣逗笑,側身讓開。
好乖。
江逾白目不斜視地走進去,季予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江逾白在對面坐下。
季予安指了指他的筆記本:「先說說你的想法。」
江逾白把筆記本翻開,卻不用看,直接開口,都在腦子裡:「目前看來就三種可能。」
「第一種,陳欲德乾的,他把宋瑾和吳玉芬抓了,殺了宋瑾,自己跑了。第二種,三起獨立的案件,陳欲德失蹤是一回事,宋瑾被殺是一回事,吳玉芬失蹤是另一回事。第三種,一個人把他們仨都抓了。」
他看著季予安,伸出手比了個「三」:「我傾向於第三種。」
季予安抬起左眼,示意江逾白接著說。
江逾白知道這是季予安也這樣想,清了清嗓子:「首先,他們仨的共同點太明顯了,都是善人,再加上宋瑾胸口那朵大紅花,太有儀式感了,這不像是一般的殺人案。」
「第二種可能,三起獨立案件,我覺得說不通,陳欲德是假善人,有人針對他,說得過去,但宋瑾呢?她那些仇人,劉永旺、鄭國強,有動機,但他們的行為模式跟這個現場對不上,吳玉芬呢?一個孤兒院院長,她能得罪誰?而且她們兩個不會主動失蹤,她們都有放不下的事,吳玉芬有那些孩子,宋瑾有那些她還沒幫完的人。」
「如果是一個人想殺宋瑾,用她做什麼名聲,那他一定是在做一件比較大的事,單獨殺一個宋瑾,太單薄了,他應該是想用宋瑾證明什麼,關於『善人』的什麼。」
他說著說著,語速慢下來,支著下巴,有些苦惱:「所以我覺得,他們仨是被同一個人抓的,那人在做實驗,或者做對比,真善人和假善人,那麼……」
「陳欲德的屍體,會不會也在某一天出現?」
他說完了,季予安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他,目光專注中帶著鼓勵,似乎是遇到不可多得的寶物。
江逾白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他想移開眼睛,但又捨不得。
從前他也總是這樣看著自己的,在會議室里,在案發現場,在深夜的辦公室里。
那時候,他還年輕,剛進精英組,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問。
季予安就這樣看著他,聽他說話,分析,把案子從頭捋一遍。
他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惜……
後來沒有了。
是一個人分析案子,一個人想事情,一個人站在窗邊發呆。
現在這個人又坐在他對面了,江逾白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想起那些年的吻,想起季予安吻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他,專注的,沉靜的,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眼睛裡。
想起他們第一次接吻,是在季予安的宿舍里。
兩個人剛在一起,他恨不得粘在季予安身上,當然之前也很黏。
他纏著季予安問了一晚上案子,問完了還不肯走,賴在那兒東拉西扯。
季予安支著上半身,把他圈在懷裡,看著他鬧,見季予安無動於衷,不允許自己留下來,他垂下眼睛,一臉可憐。
季予安伸手托起他的臉,打算哄他,正好和他狡黠的眼神對上,季予安還有什麼不知道的,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子。
江逾白卻被他眼裡的溫柔蠱惑,控制不住地仰起頭,追著季予安的唇吻上去。
第一次接吻沒什麼技巧,江逾白只能憑藉著本能,像小狗一樣舔來舔去,委屈抬眼,季予安笑著摸著他的後頸,輕啟著唇:「乖,張嘴。」
季予安的吻,與他這個人不同,強勢,霸道,扣著他的後腦勺,吻得他喘不過氣。
江逾白看著季予安的眼睛,覺得喉嚨有點緊,不自覺往前湊了一點,季予安仍舊如同當年一般縱容,似乎無論他做什麼都能接受,也能給予。
暖黃的燈光映在兩人中間,像極了曾經纏綿的銀絲,江逾白猛地撇開頭,壓著聲音:「我說完了。」
季予安也收回目光,低下頭,喉嚨滾動:「哦,是的……」
「我也傾向於他們是被一個人抓走的。」
「如果是陳欲德做的,他不會把宋瑾的屍體這么正大光明地放出來,他已經失蹤了,宋瑾的案子一出來,兩個案子並在一起,會引起很大的重視,他的事情反而會被查出來,所以,他不會這麼做。」
「即使是他殺了宋瑾,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昭告天下。」
江逾白也把自己那點心思壓下,點點頭。
季予安輕咳一聲:「所以現在核心的問題是,這個人抓一堆善人,是想做什麼實驗?他知道陳欲德是假善人嗎?如果知道,那他為什麼要把一個假善人和兩個真善人放在一起?」
「我覺得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想,他想達到的目的是什麼?」
「他把宋瑾殺了,戴上紅花,放到市政府門口,這是一種表彰,還是一種諷刺?如果是表彰,他在表彰什麼?表彰她是真善人?那他為什麼不把她活著表彰?為什麼要殺了她再表彰?」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我現在想不明白的,就是他的目的。」
江逾白聽著,忽然問:「你覺得屍體上會不會有什麼線索?如果他是做實驗,或者做什麼測試,屍體上應該會留下痕跡吧?」
季予安搖了搖頭:「不一定,但如果真是那樣,屍檢報告應該能看出點什麼。」
「等明天早上的具體報告吧。」
正事聊完,兩個人都有些沉默,江逾白站起來,拿起外套:「你要回家嗎。」
「不了,」季予安搖搖頭說,「我在這兒休息就行。」
他看了一眼辦公室角落,有一張簡易床。
江逾白也看了一眼那張床,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季予安。
季予安也正在看他,江逾白張了張嘴。
想問他的手到底怎麼了?想問他這三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想問他是不是還疼?
可看著季予安平靜的眼睛,他最終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季予安聽著那腳步聲消失,才走到角落,在簡易床上躺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