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在辦公室坐了好一會,揉了揉臉,對著窗戶玻璃反覆調整自己的表情。
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不能這樣,不能帶著這種情緒去見他們。
案子已經夠亂了,他不能再給大家添堵。
他又揉了揉臉,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推開門,往大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江逾白坐在自己位置上,臉色不太好看。
季予安有點熟悉,他來北湖第一天,江逾白也是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季予安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應該是對他吧?
可是……
自己做什麼了?
他回想了一下昨晚到今天的事,有哪裡惹江逾白不高興了嗎?
他搓搓手指,有些躊躇,要是以為自己還能哄,再找出自己的問題,但是現在……
江逾白頭也不沒抬,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像是要把屏幕盯出個洞。
季予安走回自己的位置,眼神卻沒離開江逾白一瞬,心裡一痛。
如果這個案子真的是天堂,如果他真的得走……
可能哪一眼,就是最後一眼了。
季予安眼神如有實質,江逾白有怎麼可能感受不到,他被盯得有些燥,抬起頭,對上季予安的眼睛。
季予安正眷戀地看著他,江逾白更氣,也更難過。
既然要走,又留戀什麼呢?
既然留戀,又為什麼要走?
是不是不管三年前,還是三年後,自己都不重要?
江逾白強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也不在想他。
法醫那邊的消息一條一條傳過來。
溯源開始,在DNA庫里比對,又聯繫了周邊幾個分局,查最近幾個月的失蹤人口報案。
消息陸續匯總過來。
除了已經知道的宋瑾、陳裕德、吳玉芬,另外三具屍體的身份也逐一確認。
柴明奇把幾份資料並排放在桌上,大家圍過來看。
趙德明,五十七歲,北湖知名眼科醫生。
但私下裡,對前妻和女兒有愧,年輕時一心撲在工作上,離婚多年,女兒跟他沒什麼來往。
他一直偷偷給女兒打錢,但女兒從來不收。
孫秀蘭,六十三歲,青山鎮本地人,在鎮上做了二十多年社區工作,照顧孤寡老人,大家都叫她「最美奶奶」。
但她的兒子是個賭徒,欠了一屁股債,她一邊照顧老人,一邊替兒子還債,偶爾會偷偷拿社區慰問品去賣錢。
周建國,四十八歲,消防員,三次火場救人獲表彰。
但他離婚後一直偷偷給前妻寄錢,前妻再婚了也還在寄,現任女友因為這個跟他公開發生過矛盾。
柴明奇念完,把資料放下,看了看大家。
「所以這幾個人……都算是好人?」林昭撓著頭問。
沈念點頭:「世俗意義上的好人吧,幫過很多人,有過很多善舉。」
「但有缺陷,」趙崢補了一句,「私密的缺陷。」
林昭盯著那幾份資料,覺得幾個人有共性,但又說不上來確切的:「那這算……」
林昭指著趙德明:「對前妻和女兒有愧,女兒不認他,這是不顧家?」
他又指著孫秀蘭那條:「兒子是賭徒,她拿慰問品賣錢,這個是公用私拿。」
最後指著周建國那條:「離婚了還給前妻寄錢,現任女友吵架,這個……算拎不清?」
柴明奇把資料往前翻了翻,指著宋瑾的那一份:「宋瑾呢?她有什麼缺點?」
「和趙德明一樣,因為顧不上家裡,離婚嗎?」
但這是不是有點牽強?
但要是硬要說,也算得上是不負責任的一種。
趙崢反駁:「磨合不了,不離婚怎麼辦?這也算得上缺點嗎?」
林昭也小聲嘀咕:「就是啊……離個婚算什麼缺點,婚姻自由。」
柴明奇把資料翻來覆去:「所以,兇手的邏輯是什麼?審判這些人的……這些小毛病?」
趙崢抱著胳膊,撇了撇嘴:「那陳裕德是怎麼混進來的?他那可不是小毛病,詐捐、潛規則、洗錢,那叫大毛病。」
柴明奇把陳欲德的資料單獨拎出來,腦袋發懵:「對啊,如果兇手是想審判善人的小缺點,陳裕德那種假善人怎麼會在這兒?如果兇手是想審判假善人,那宋瑾他們又是怎麼回事?」
林昭撓著頭,感覺腦子要打結了。
「會不會是……兇手不知道陳裕德是假善人?」他試探著說,「以為他也是真善人,就一起抓了?」
趙崢順著林昭的話說:「那如果是這樣,兇手就是想審判真善人的缺點,結果誤抓了一個假的?」
沈念搖頭,覺得有點決斷:「可陳裕德不是被捅死的,他是撞死的。」
江逾白抽出一份資料,點了點:「那吳玉芬呢?她有什麼缺點?」
柴明奇湊過去看吳玉芬的資料,孤兒院前院長,照顧孩子二十餘年,所有積蓄全用來維持孤兒院運轉。
「沒有,她沒有任何缺點,硬要說的話,可能就是太軸,為了孩子什麼事都敢幹。」
林昭十分不解:「那她是怎麼被選上的?她也沒有缺點啊。」
季予安一句話,讓林昭似長非長的腦子,更懵了。
「如果兇手不知道陳裕德是假的,也不能確認吳玉芬是真的呢?」
「他選人,只看表面,公眾眼中的善人,宋瑾是,陳裕德是,吳玉芬也是,另外三個也都上過新聞。」
「至於他們私底下有什麼缺點,那是他抓了之後才知道的。」
想到兇手的行為,確實透出博求關注的味道,沈念認同:「有道理,先看名聲抓人,抓了之後再審判,那審判的標準是什麼?是讓他們互相揭短?還是讓他們互相殘殺?」
趙崢回憶了一下幾個人的死亡狀態:「從死法上看,應該是互相殘殺,陳裕德是撞死的,其他人是捅死的,像是打鬥中造成的。」
林昭的手底下一直壓著宋瑾的資料,這回反應得也快了:「那宋瑾呢?她是自殺的。」
江逾白沒直接回答林昭的問題,僅從目前的線索來看,很難推斷出完整的過程:「所以兇手的邏輯是,抓一批公眾眼中的善人,逼他們互相廝殺,最後活下來的那個,用某種方式殺死,然後戴上紅花,放到公眾面前?」
季予安第一個回應:「可能是。」
但宋瑾是個關鍵,很難繞開,江逾白也不明白:「那宋瑾活到了最後,卻自殺了……」
「紅花,是兇手給她的表彰?」
柴明奇敲著桌面:「表彰什麼呢?」
表彰她是真的善人?
表彰她沒有在廝殺中變成惡魔?
還是表彰她選擇了自己死,而不是殺別人?
林昭舉一反一:「那陳裕德呢?因為假善人,所以死法不一樣?」
趙崢冷哼:「頭撞在石頭上,我估計是第一個死的。」
沈念也覺得陳欲德是第一個:「也許兇手把他們都關在一起,讓他們互相指認誰是假善人,陳裕德第一個被指認出來,被處決了,其他人繼續廝殺,直到剩下最後一個。」
江逾白把目光再次拉回來:「那吳玉芬呢?她是真的善人,她為什麼沒活到最後?」
其他人一時間都說不出來,季予安目光落在吳玉芬的臉上,似乎能看見那顆相同的心:「也許她為了保護別人。」
「她在孤兒院待了那麼多年,照顧那麼多孩子,她的本能就是保護別人,而不是殺死別人。」
「在那種環境下,這種本能會讓她死得很快。」
眾人能理解,季予安口中吳玉芬的做法,可兇手呢?兇手想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