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跑過來,看著被光照的有些瘮人的幾張臉,跟鬼似的。
「不知道的,」林昭嘴角一抽,自然不敢把心裡話說出來,喘著氣,「還以為你們在開茶話會呢。」
走近了,又聞到屍體腐敗的臭味,他皺了皺鼻子,有點想吐。
江逾白見他不說話,疑惑地抬起頭:「法醫那邊怎麼說?」
林昭趕緊匯報:「方法醫說一會兒就過來,往這邊走了,但可能得一段時間,他讓咱們別碰屍體了,也別再翻了。」
沈念撇了撇嘴,小聲嘀咕:「方叔怎麼又不讓查!」
江逾白知道沈念不是真生氣,調侃道:「你多大了?還因為這點事兒過不去。」
沈念不服:「這跟多大有關係嗎?那法醫要看第一現場,痕跡就不用看了?總是這麼專斷。」
柴明奇也跟著笑:「哎呀,方叔就是這樣的人,他對學術特別專業,就這個性子,要不是有這個性子,現在能只是個法醫主任?早就走了。」
「誰讓他就喜歡接觸新鮮的屍體,要不然早去高校任職了。」
沈念想到方景深對屍體的重視,感慨道:「方叔也真是,都已經是法醫系的客座教授了……」
林昭在旁邊站著,看著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有點恍惚。
屍體就在不遠處躺著,腐敗的味道還在空氣里飄著,他們在這兒鬥嘴,跟平時在辦公室里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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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季予安站在圈子的最外側,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但林昭的角度,卻能看見微顫的雙手。
季顧問,這麼冷嗎?
季予安專注地看著幾人,這就是江逾白這幾年的團隊,有沒有他的存在,都是一樣的。
他閉上眼,為什麼所有事情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柴明奇把杯子放在膝蓋上:「其實屍體越多,線索越多,現在至少比前幾天強,那時候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
趙崢非常支持,拍了下手:「溯源查身份,查社會關係,查他們有什麼共同點,只要查清楚了,兇手就跑不了。」
沈念在旁邊補充:「埋屍地點、死亡時間、死法,這些都是線索,等法醫來了,把這些都定下來,我們就能開始拼圖了。」
山下有了動靜,手電的光在樹林裡晃,人聲由遠及近。
方景深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年輕法醫,還有扛著設備的助手。
他走到近前,掃了一眼那幾個坑,又看了看江逾白他們:「都往後站。」
沈念臉都擠在一起,還是乖乖往後退了幾步。
方景深蹲下去,開始看屍體,沖助手揮了揮手:「搜,這片區域全部搜一遍。」
助手們散開,拿著探測設備開始工作。
一個助手喊了一聲:「這邊還有!」
又過了一會,另一個方向也有人喊:「這邊也有!」
方景深走過去,其他幾人也不可置信地跟過去,到底有多少屍體?
第一個新發現的地方,躺著一個女人,江逾白趕緊手電照在她臉上。
是吳玉芬!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想到還有一個,又把氣提起來了。
第二個新發現的地方,是一個男人。
方景深觀察一圈:「電擊死的。」
江逾白一瞬間感覺被電擊的是自己,不可置信:「電擊?」
方景深指了指死者:「身上有電擊的痕跡。目前看,死因是電擊。」
他看向那些已經被發現的屍體:「其他人有沒有遭受過電擊,還需要進一步檢驗。但是宋瑾身上沒有。」
江逾白看著陌生的男屍,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被電擊死?
和吳玉芬、陳裕德、宋瑾,還有另外兩個不認識的人,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遠處,方景深開始指揮助手們做標記、拍照、提取物證。
法醫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屍體被一具一具抬下山。
六具,陳裕德,吳玉芬,還有三個目前不確定身份的,加上之前的宋瑾,六名死者。
市局已經炸了。
周長林親自盯著,郭海明全程跟著。
惡性案件,特大惡性案件,新聞稿還沒發,但內部已經定調了。
這案子要是破了,能上公安部年度典型案例。
要是破不了……
沒人敢說破不了的話。
回到市局已經是凌晨三點。
季予安徑直走進自己辦公室,關上門,掏出手機,撥通顧川的電話。
顧川立馬接起來,很顯然也在等這通電話:「予安?」
季予安開門見山:「我覺得這個案子,有天堂的手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猶如自己的未來。
「天堂有一種概念,叫『角逐』,我在西海的時候了解過,在南江也注意到了,他們有一種優勝劣汰的機制,只有達到一定層級的人,才能留下來。」
「今天這六個人,不管他們是怎麼死的,身上有沒有搏鬥傷,我覺得他們就是在角逐,角逐什麼,我不知道,每個天堂分支的想法都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我覺得天堂已經在北湖了,可能不是南江那支,是北湖本地的。」
顧川直截了當,難得不顧及季予安的想法:「能確認是西海那支嗎?」
季予安不說話,顧川的聲音沉下來:「如果是西海那支,你現在非常危險。」
季予安抬起頭,有些看不清頭頂上的燈:「如果是西海那支……我申請回到國安,你上次說的話,我同意,讓陸明來接替我的工作。」
門外,一個身影停住,江逾白手裡拿著一盒藥,是想來看看季予安感冒怎麼樣了。
搜了一晚上山,又冷又累,他擔心他扛不住。
他走到門口,正準備敲門,正好聽見裡面說的那句話:「我同意讓陸明接替我的工作。」
江逾白的手停在半空,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縫裡透不出半分光亮。
又要走了嗎?
呵……
江逾白攥緊了手裡的藥盒,轉身往回走,藥盒被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砰」的一聲,在寂靜的走廊里很響,猶如江逾白下墜的心。
他沒有回頭。
辦公室里,季予安坐直身子,神情鄭重:「但,我要求組織再派人來保護小白。」
顧川有些詫異地重複:「小白?」
「對。」季予安有些澀然地點點頭,「如果是西海那支,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我怕會連累他。」
顧川明顯忐忑:「你去了北湖之後,你倆……死灰復燃了?」
季予安搖頭:「沒有。」
「但我擔心,因為我的原因連累到他。」
他看著桌上涼掉的水,十分理智,只是再聽不出半分希望:「我以身誘敵也好,留下來也好,引出西海的人來找我,這些都沒問題,只要部署好了就行。」
「但我只有一個要求,把他調走,我不希望我以身誘敵的時候,他在我身邊。」
「我不希望他看著我……」
顧川啞著聲音:「你不會一個人的,我和阿驍都會陪著你,組裡那麼多人,都會陪著你。」
對面的聲音停住,再開口的時候已經帶著些許哽咽:「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你死這件事情掛在嘴邊?」
很顯然不能,季予安幾經生死,也見過太多死亡,天堂一天不除,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來。
顧川又怎麼會不知道,只能妥協,唯有妥協:「我會尊重你的決定,如果真的是西海的天堂,你不回來也要回來,我們會把你抓回來,你想留在那兒保護他,不可能的。我們不能看著你送死。」
「如果不是西海的天堂,是北湖本地的,我會派人去查,或者我親自去,但如果根本不是天堂……」
「予安,我們不要這麼悲觀了,好嗎?」
季予安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的。」
顧川沒忍住罵了一句:「你知道個屁。」
可季予安又有什麼辦法呢?
臥底結束,天堂卻沒有徹底隕落。
他只能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去任何疑似天堂的地方。
沒有人能承擔這個代價,只有他。
父母的犧牲和自己的功績為自己背書,他們家和天堂不死不休。
但同樣,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至清至白,也至濁至黑。
臥底,又是誰的臥底呢?
黑暗裡,傳來一聲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