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整理好自己,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陳一凡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又低下頭去。
季予安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陳一凡,低喃道:「可是聖教早就感染不了任何人了。」
他像是隨口閒聊:「它已經被趕出國了,你不知道嗎?聖教就是邪教,邪教的下場是什麼?要不然被趕出國去,要不然就只能被毀了。」
陳一凡惡狠狠地盯著他:「你說什麼!」
季予安眼神憐憫:「你不知道嗎?你們不早就毀了?還是說,你沒有新東西了?」
陳一凡咬著牙,固執地說:「聖教從來沒有隕落過。」
季予安只淡淡地看著他,好似沒有半點波動。
看起來是純聖教,不是天堂,但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他狀似無意地開口:「天堂永不隕落,已經有新的東西替代聖教了。」
陳一凡擰著眉,一副被褻瀆的模樣:「什麼狗屁天堂?什麼替代?聖教就是聖教。」
季予安勾唇,惋惜道:「你不知道嗎?天堂就是現在的聖教。」
「看來你不是被聖教選中的子民啊,你沒有資格繼承它,也沒有資格發揚它。」
陳一凡臉色一變,季予安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探究:「你不會是只知道這個名字,就拿它來作惡吧?」
「你和其他人,不會就是想作惡,又給自己找個幌子吧?因為知道自己作惡的立場不成立,就自己給自己洗腦,覺得自己做的事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所以拿來聖教的幌子,對嗎?」
「你們根本就不了解什麼是聖教。只是了解了聖教的皮毛罷了,你們根本沒有進入聖教,聖教是一個組織,不是一種信仰。」
陳一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又怎樣?」他的聲音高起來,「我們就是聖教的子民!」
季予安顯然沒有被嚇到,搖搖頭:「不,你是罪惡的子民,是你心裡的惡無處發泄,所以你才會拿聖教當幌子。」
陳一凡再次激動起來,又拍了一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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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被網暴就是對的嗎?」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我被網暴了,難道這就是對的嗎?只有聖教能給我洗刷冤屈!只有聖教!」
季予安平靜地等他喊完:「誰都沒有辦法給你洗刷冤屈。」
「因為罪惡的種子就在你心裡,你可能早就被壓力逼成現在這個樣子,網暴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你被別人審判,你就想審判別人,你知道審判普通人沒有用,因為普通人經不起審判,也得不到那麼多觀眾,所以你就審判那些公眾覺得不該被審判的人。」
他看著陳一凡的眼睛:「其實你並不在乎這個世界上誰是善人,誰是惡人,誰經得起審判,誰經不起審判,你只是想跟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說一句話,你沒錯,沒有人有資格審判你。」
「可是你在發言的時候,你也在審判別人,審判別人的時候你不在乎,但被別人審判的時候,你特別在乎,你諷刺那些網友,你又何嘗不是其中的一員呢?」
陳一凡臉色發白,卻固執地不肯開口。
季予安換了一個話題:「你們是在哪兒認識的?」
見他不說話,季予安便自顧自往下說:「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之前我以為你們是一個組織,是組織里的人,其實不是的。你們是在網上認識的吧?」
「是你用聖教給他們洗了腦?還是他們用聖教給你洗了腦?或者,你們是在研究聖教的地方認識的?」
季予安追問:「是哪一種呢?」
陳一凡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季予安卻看起來很放鬆,絕對的主導地位。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除了江逾白,沒人會注意到。
江逾白站在單面鏡後面,看著審訊室里的季予安。
看著他那張從容的臉,看著他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季予安見他還是不開口,敲了敲桌子,端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都到這個地步了,也沒有必要再端著了吧?」
「你這個表現,就說明是在網上認識的,你的手機在我們這兒,我們想知道的一切都能知道,你現在和我說一說,還有人知道你最後的想法?」
「如果你不跟我說,那你就帶著這些東西進土裡吧。」
陳一凡終於開口,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是在網上認識的。有一個論壇……討論一些獵奇的東西。虐貓,虐狗,發泄情緒的,我在那上面看到有人討論聖教。」
「那三個人也是論壇上認識的。他們……都有點想報復社會。一個是被老闆坑了,一個是離了婚什麼都沒了,還有一個……天生就喜歡看血腥的東西,我們湊到一塊兒,就想干點什麼事。」
「我想幹這個事,是因為我認識吳玉芬,她是孤兒院的院長,在我們那塊兒算是個名人。那個孫秀蘭也是名人,她那個賭鬼兒子,我們裡頭有個人認識他兒子。趙德明,那個眼科醫生,我以前眼睛有問題,在他那兒做過手術,周建國,那個消防員,是另一個人接觸過的。」
「就這麼湊齊了六個人。」
「一開始,我把宋瑾和陳裕德放在一起,他們兩個最有名,我想看看,這兩個大善人,誰更善一點。」
「結果宋瑾先動手了。」
「她不是殺別人,她是……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她下不去手殺別人。所以她就殺了自己。」
「我就想,那其他人呢?會不會也有人自殺?我就把陳裕德和周建國放在一起。」
他抬起頭,有些詫異:「結果陳裕德把周建國殺了!」
「消防員身上有舊傷,陳裕德雖然年紀大,但下手狠,他直接把周建國捅了。」
「後來我就想,那就混在一起吧,1v1隻能死一個,混在一起,說不定有人會為了保護別人而死,比自殺更有看頭。」
「我把剩下的四個人,陳裕德、趙德明、吳玉芬、孫秀蘭,全關在一起。」
「然後……」
「然後陳裕德瘋了,他先是把孫秀蘭殺了,又想把吳玉芬殺了,那兩個女人根本打不過他,她們只會護著別人,不會殺人。」
「趙德明在旁邊看著,後來趁陳裕德不注意,推了他一把,陳裕德摔倒了,頭撞在石頭上。」
「就那麼死了。」
「趙德明沒想殺他,就是推了一下,但陳裕德撞到頭,就死了,後來趙德明想跑,被我們的人捅了。」
「然後就沒了……全死了。」
季予安冷哼,一群瘋子。
「宋瑾最有名,所以你們給她戴上紅花,放到市政大樓門口?」
遊戲根本沒有規則。
陳一凡點頭:「她也不是最偉大的,吳玉芬還保護別人呢,孫秀蘭也想保護別人,但宋瑾最有名,紅花給她,才有用。」
季予安再次把話題繞回去:「聖教給你什麼啟示了?」
陳一凡這次沒有隱瞞:「優勝劣汰,想接觸聖教,必須成為最好的人,才能連接聖教。」
季予安卻搖頭:「其實聖教只是給你提供了一個精神由頭罷了。」
「他們三個想看的是見血,是殺戮,你想看的……」
「是審判,或者說,你想用這件事去審判那些網友,你最終想要的,只是那篇帖子,對嗎?」
陳一凡低下頭,季予安也沒什麼要問的,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一場荒誕的鬧劇,扣上神秘的殼子,其實本質上還是殺戮。
三個幫手被分別關起來了,江逾白推門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對面壯實的男人抬起頭,江逾白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沒學別的詞兒啊?」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嫌棄,「就學這一個詞兒了?」
江逾白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聖教的光輝會一直縈繞,聖教的光輝會一直縈繞,就會這一句是吧?」
他嗤了一聲:「你們這腦子,怪不得沒有人在意你呢,就記住這一句話,你能怎麼樣?」
男人臉色變了,江逾白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挑釁:「跟我說說,除了這句話,你還會說什麼?」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不說話,江逾白又靠回去:「你們抓那六個人,是誰的主意?」
男人不說話。
「你們把她們關起來,讓她們互相殺,是誰的主意?」
還是不說話。
「你們最後把那朵紅花戴在宋瑾身上,是誰的主意?」
江逾白卻笑了,看起來毫不在意。
「行了,」他站起來,「你也不用說了。就會那一句,你還能說出什麼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聲音。
「不是……」
「不是只會那一句……我們幹了很多事……」
江逾白沒回頭:「是嗎?那你說說,你們幹了什麼?」
一開始還磕磕巴巴,後來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怎麼認識的,怎麼策劃的,怎麼跟蹤的,怎麼綁人……
全說了。
江逾白靠在門上,平靜地看著他瘋狂,等他說完才推開門走出去,全程都不理睬他炫耀的眼神。
走廊里,柴明奇從另一間審訊室出來:「審得這麼快?」
江逾白往前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走廊那頭,季予安剛從審訊室出來,正往這邊走。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季予安沖他點了點頭。
江逾白看著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聽見季予安輕輕說了一句:「辛苦了。」
季予安想說的遠不止這一句,但如今只有這一句。
江逾白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