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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重回人間(下)

2026-09-24 07:58:11 作者: 放過一條魚

  季予安痛苦地閉上眼,卻沒有再鬆開手:「三年前,組織上找到我,西海那邊發現了一個新組織,叫『天堂』,跟當年的聖教很像,懷疑是當年剩下的那一小撮人,死灰復燃。」

  「無論於公於私,我都要去,因為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還活著,就算死了,我也想找到他們的屍骨。」

  「但這個任務九死一生,我的父母就死在那上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著回來。」

  父母跟他做著同樣的事,有著同樣的身份,都沒能回來。

  那他呢?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回來。

  「我的一生都在失去,父母,師父,同伴……你是我難得的擁有,獨一無二的寶藏。」

  「我不想讓你感受失去,我不想讓你面對我的死亡。

  沒有人比他更懂失去,是綿長的、滲透的、長進骨血里的。

  是日日夜夜的等待,卻連一句告別都沒有的倉促結局。

  是後來很多次,他並肩的同伴走出去就沒有回來。

  是師父,是那樣厲害的一個人,在一個太普通的街邊,血從他指縫裡往外淌,又慢慢變涼。

  他捂不住,他什麼都捂不住。

  每一次,他都差那麼一點點。

  一點點。

  他生命里重要的人,就這樣一個個都差掉了。

  失去這件事,從來不是某一個瞬間,是往後的所有日子。

  是他活著,他們不在了。

  是他還在走,他們停在了昨天。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所以他不想讓江逾白知道。

  江逾白是他的例外,是他的僥倖,是他漫長失去里唯一一點光。

  他不能讓這點光也碎在他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看向江逾白:「所以……我決定和你分開。」

  「你走那天,我去看過你,我知道你回頭找過……。」

  他苦笑,從拿到消息到做出決定,中間隔了一個晚上。

  那一晚,他坐在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四下無人,聽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碎掉。

  好像命運總是待他有些苛刻。

  

  年少時帶走他的父母,成年時帶走他的同伴,成長時帶走他的師父。

  現在,在他終於成熟到能夠去愛一個人的時候,又要他親手把這個人也放掉。

  每一個階段,命運都從他身上拿走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一件都不給他留。

  季予安微微仰著頭,眼眶裡蓄滿了淚,透過淚,江逾白看見的是千瘡百孔的季予安。

  懸而未落的淚,最終滴進他心裡。

  「然後……我就去了。」

  「臥底的第一天,我就見到了我的父母。」

  江逾白的手指猛地收緊。

  難道他的父母還活著?可為什麼……

  「他們被做成了兩枚骨戒,每一個新加入天堂的人,都要知道背叛者的下場……就是我的父母。」

  江逾白愣在那裡,剛升起來的那一點點僥倖,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這句話砸碎了。

  「那些人把他們帶走之後,用了三天三夜……所有跟他們一起叛逃的人,都被拉去看……我們父母被虐待致死後,做成骨戒。用來警示所有人。」

  季予安的眼淚終於落下,砸在兩個人握著的手上,江逾白的眼淚也隨之落下。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季予安?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他要重走父母走過的路?為什麼他要在臥底的第一天,就面對這樣的場面?

  他才剛到那個地方,還沒來得及站穩,就看見自己的父母被做成兩枚骨戒,擺在所有新人面前,作為背叛者的下場。

  那是什麼感覺?那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沒有人替他擋住這些?為什麼這些事,全都要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為什麼命運對他的愛人如此殘忍。

  江逾白覺得自己整個人好痛,痛的發抖,季予安伸出手,把江逾白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江逾白慢慢平靜,示意他自己可以,季予安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發頂,才繼續說:「我在那臥底了兩年,任務很順利,程驍來的時候,準備收網。」

  「但當時的負責人其實並不知道有沒有臥底……不過他是個瘋子,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兩年之內進去的人,全部用了刑。」

  他偏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當時的級別比較高,所以用的刑比較重……」

  他沒說下去,那些細節他不想讓江逾白知道。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再挖出來,不過是讓愛人多疼一次。

  但有些畫面是不肯散的。

  當時天堂的負責人已經瘋了,是不是真的有臥底,臥底是誰,早就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折磨人,以此為樂。

  季予安被按在椅子上,有人掰開他的手指,掰到最直,針從指尖慢慢扎進去,讓他感受著它一點一點推進去。

  他疼得視線模糊的時候,對面也綁著人,好像是他,又好像是他的父母。

  他跪在地上,膝蓋下面墊著硬物,人踩上去,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咔嚓一聲,斷了。

  他們給他吃藥,讓他保持清醒。

  清醒地疼,清醒地窒息。

  一遍一遍被按進水裡,胸腔像要炸開,水灌進鼻子、喉嚨、肺里。

  被拉起來的時候,咳得整個人都在抽搐,氣還沒喘勻,又被踩下去。

  踩他的臉,踩他的背,踩他斷掉的膝蓋,踩他扎過針的指尖。

  施虐的人在笑,他的父母在看著。

  江逾白把季予安的手捧起來,用掌心托著,低下頭,把臉貼上去,他的臉上全是淚,手被他蹭得濕漉漉的:「好疼啊……」

  季予安好疼,他的心也好疼。

  季予安用指腹去蹭他臉上的淚,又低下頭,用自己的臉去貼江逾白臉側。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去,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後頸。

  季予安搖了搖頭,臉頰蹭過臉頰,都過去了,沒事了。

  「程驍把我救出來了,骨戒也拿了回來,再去祭拜的時候,英靈之下也有……他們在了……」

  見江逾白難過得厲害,他其實不太想說了,就到這就可以。

  但江逾白看著他,眼睛紅著,濕著,直直地看著他,非要聽完不可。

  算了,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兩個人就這樣貼在一起,臉挨著臉。

  「後來我從南江回到京都,西海那邊的人可能沒斷乾淨,我要以身誘敵,把剩下那撮人引出來,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沒有大礙了,只有指骨還有些問題,兩三年之內,不能開槍。」

  「但……我沒想到,天堂回來的不止一支,南江也有,後來牽扯到北湖,組織上決定派人過來看著……就讓我來了。」

  「天堂很恐怖,我怕他們會傷害你,只要西海那邊還有一個人活著,我就是他們要殺的第一個人,我……不想連累你,想讓你平平安安。」

  後面的事,就不用再說了,江逾白都親眼看著,都親身經歷過。

  江逾白抬起頭,啞著嗓子開口:「說完了?」

  季予安點頭。

  江逾白又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膀上,用力地埋著,像是打算自己嵌進去:「你絕對是在賣慘,你這樣說,我是沒有辦法怪你的!」

  季予安不太解風情,很是認真地說:「怎麼不能怪我,我做錯了事,你就應該怪我的。」

  江逾白一顆心軟成一片,但看到季予安任他處置的樣子,卻不高興:「你以為我不想怪你?你以為這三年我好過?你知道我每天刷京都的新聞刷了多少遍?你知道我夢見你多少次?你知道我有多想……」

  他不想再說了,傾身上前,直接吻上去,吻得很兇,像是要把這三年欠的都補回來。

  吻到快要喘不上氣,他才偏開頭,張嘴咬住了季予安的下唇。

  「你傻不傻?」

  命運捉弄他的愛人,他的愛人別無他選,卻總覺得虧欠,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遞過來,等他落刀。

  可他不想落刀,他不想懲罰他。


  他愛他。

  季予安看著江逾白嘴上說你傻了,眼底的心疼卻是藏也藏不住。

  他又怎麼可能不想他。

  這三年,每一次命懸一線的時候,每一次以為自己撐不過去的時候,他腦子裡最後晃過的,都是這張臉。

  他無數次想過,如果自己沒有這一身傷,如果他還能完好如初地站在這人面前,他一定去尋一個機會。

  尋一個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機會。

  可是他沒有,他帶著這一身碎過的骨頭和爛過的心,不敢想,卻……還是想。

  他伸出手,按住江逾白的後頸,吻了回去。

  這個吻一開始還是激烈的,像是要把這三年虧欠的、錯過的、以為再也觸碰不到的,全數補回來。

  咬過的下唇還有血腥氣,混著眼淚的咸。

  可慢慢地,吻變慢了,舌尖輕輕掃過唇縫,是呼吸纏著呼吸,是每一次輾轉都像在確認。

  你在,你活著,我也活著。

  劫後餘生。

  他們還能在這間和從前一樣的房子裡,抱著彼此,吻著彼此,聽見對方的心跳。

  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了。

  直到江逾白喘不上氣,吻才停下,他靠在季予安肩膀上,大口呼吸:「季予安,你個王八蛋!」

  季予安伸手拍著他的背,幫他順著氣。

  江逾白佯裝兇狠:「以後不許再瞞著我,什麼事都不准!」

  季予安立刻答應:「好。」

  江逾白還是不放心,仔細確認,再次威脅:「你最好說到做到,要不然……」

  他哼哼一聲:「要不然我咬死你!」

  咬死他?算是懲罰嗎?

  怎麼會這麼可愛。

  季予安輕笑,他不會再瞞著他。

  生命太短,意外太多,他已經錯過了三年,不想再錯過剩下的。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江逾白自己也沒繃住,跟著笑起來。

  兩個人就那樣莫名其妙地笑了。

  笑著笑著,江逾白的眼淚又掉下來,季予安伸出手,想給他擦眼淚。

  江逾白抓住他的手,兩個人又抱在一起,江逾白偏過頭,去找他的嘴唇。

  兩個人溫柔地、纏綿地吻著,像是要把心碎都吻軟,把虧欠都吻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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