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醒來時,先察覺到的是熱。
手心熱。
臉側也熱。
她睜開眼,盯著近在咫尺的深灰色睡衣看了兩秒,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昨晚她睡在商泊硯房裡。
睡前兩個人明明各占一邊。
中間那隻長枕雖然被她推到了床尾,她也記得自己後來一直規規矩矩躺在左側,只握著商泊硯的手。
現在——
聞棲白低頭。
自己的位置已經完全變了。
她整個人睡到了床中間,額頭抵著商泊硯肩側,一隻手還抓著他胸前的衣料。
昨晚握在一起的那隻手反倒已經鬆開。
更麻煩的是。
商泊硯的手臂正搭在她腰上。
聞棲白僵了幾秒。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很亮。
她不知道幾點,也不知道這個姿勢維持了多久。
她試著往後退一點。
腰上的手臂隨之收緊。
聞棲白停住。
抬頭。
商泊硯眼睛還閉著。
呼吸平穩,看起來沒醒。
她又往後挪了一點。
這次男人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別動。」
聲音帶著剛醒時的低啞。
聞棲白徹底不動了。
兩秒後。
「你醒著?」
商泊硯睜開眼。
目光落下來。
兩個人離得太近。
近到聞棲白能清楚看見他眼底還沒完全褪去的倦意。
「剛醒。」
「那你手……」
她低頭示意自己的腰。
商泊硯也看了一眼。
手臂停了片刻,隨後收回。
「抱歉。」
聞棲白終於往後退開。
可退到原來的位置以後,又覺得這句道歉聽起來哪裡不太對。
她扭頭看了一眼床尾。
昨晚那只用來劃線的長枕還躺在那裡。
「是不是我先過來的?」
商泊硯坐起身,拿過床頭的手機。
「嗯。」
聞棲白閉了閉眼。
果然。
「什麼時候?」
「兩點多。」
「我自己挪過來的?」
「嗯。」
「你怎麼沒把我推回去?」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也看著他。
過了兩秒,他問:「你確定想讓我半夜把你推醒?」
「……」
不想。
她昨晚好不容易才沒有再夢到南川里。
聞棲白拉起被子一點:「那你抱我幹什麼?」
「你一直往這邊擠。」
「所以?」
「快掉下去了。」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床。
兩米多寬的床。
她很難理解自己到底是怎麼從左邊睡到右邊,還能睡到差點掉下去。
「我睡相這麼差?」
「以前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同時靜了片刻。
以前不知道。
他們結婚半年。
卻連對方睡覺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聞棲白抬眼。
商泊硯也顯然意識到了。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
「七點二十。」
「嗯?」
「你八點不是要出門?」
聞棲白一下坐起來。
「七點二十了?」
昨晚她過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洗漱用品、換洗衣服全在西側房間。
她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又忽然想起什麼。
「等等。」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轉頭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他動作停住。
「還行。」
「真的?」
「嗯。」
她打量他的臉色。
眼下沒有明顯疲憊。
眉眼也比平時松。
看起來確實不像一夜沒睡。
聞棲白這才下床。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
商泊硯正準備去洗漱。
「今晚呢?」
他回頭。
「什麼?」
「我還過來嗎?」
問題問出口,聞棲白自己也有點不自然。
昨晚可以解釋成她被「小棲」這個稱呼勾起了前世的記憶,不想一個人睡。
今天總不能繼續用這個理由。
商泊硯沒有立即回答。
聞棲白靠在門邊:「你不習慣的話,我還是回去。」
「什麼?」
「你想睡哪?」
聞棲白沒想到他會把問題重新交給自己。
她想了一會兒。
「這裡。」
很坦白。
商泊硯看著她。
「那就過來。」
聞棲白唇角慢慢揚起來。
「好。」
她剛要走。
身後又傳來一句。
「把你自己的枕頭拿來。」
聞棲白回頭:「為什麼?」
「昨晚搶了我的。」
她看向床。
果然。
自己昨晚枕的已經不是左側那個枕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商泊硯原本睡的也占了一半。
「……」
她轉身就走。
「知道了。」
房門關上之前,身後隱約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聞棲白立刻回頭。
門已經合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兩秒。
確定自己剛才沒聽錯。
商泊硯真的笑了。
早餐時,兩個人比平時晚了十分鐘。
管家把粥送上來,目光在聞棲白和商泊硯之間停了一瞬。
聞棲白原本沒覺得有什麼。
直到管家問:「太太,您西側房間今天還需要整理床鋪嗎?」
她手裡的勺子停住。
商泊硯抬眼。
聞棲白儘量自然:「照常整理。」
「好的。」
管家往廚房走。
聞棲白低頭喝粥。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剛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商泊硯道:「哪裡不對?」
「他是不是知道我昨晚睡你房間?」
「主臥早上有人進去整理。」
「……」
聞棲白終於想起來。
她早上走的時候,被子還亂著。
床上明顯睡了兩個人。
「那為什麼還問我西側房間?」
「可能確認。」
「故意的吧?」
商泊硯喝了口水:「不知道。」
聞棲白看他一臉平靜,忽然有些不服。
「為什麼你一點都不尷尬?」
「睡在一起而已。」
她抬頭。
商泊硯繼續道:「我們是夫妻。」
「現在又記得是夫妻了?」
他看她。
「離婚協議不是你撕的?」
聞棲白沒忍住笑。
「對。」
「我撕的。」
她低頭繼續吃飯。
過了幾秒,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以後也不簽了。」
商泊硯沒有回應。
只是桌下原本準備起身的動作停了一下。
八點十分,聞棲白到事務所。
剛坐下,許工便把三號樓外牆的正式排查報告發給了她。
「危險位置已經全部圍了,今天我們還是去四號樓。下午如果三號樓排險完成,可以在院子外圍看一下,但誰都別靠近。」
聞棲白翻了翻報告。
「外牆檢測單位換了嗎?」
「物業換了新的。」
「原來的結果要覆核嗎?」
「周老師讓全部重做。」
聞棲白點頭。
她把正式報告轉發給商泊硯。
【復檢正式版。】
又發了一句。
【今天去四號樓,三號樓不進。】
對面很快回復。
【收到。】
聞棲白盯著這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有點像工作匯報。
她又發了一條。
【男朋友沒有其他指示?】
過了一會兒。
【戴安全帽。】
聞棲白低頭看了眼桌邊那頂白色安全帽。
【戴了。】
她拍了一張照片。
鏡頭裡只有安全帽和半張工作桌。
消息發出去。
商泊硯沒回。
聞棲白也沒管,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一直到她坐上項目組的車,手機才震了一下。
商泊硯:【人呢?】
聞棲白一怔。
【什麼人?】
【照片裡沒有你。】
她看著屏幕。
隨後忍不住笑。
旁邊同事轉頭:「怎麼了?」
「沒事。」
聞棲白切到相機,戴好安全帽,對著自己拍了一張。
沒找角度。
也沒開濾鏡。
照片裡的她頭髮束在腦後,白色安全帽壓得額前有些亂,身上還穿著方便進現場的深色工裝外套。
她發過去。
【檢查。】
這一次,商泊硯回得很快。
【可以。】
聞棲白想了想。
【只有可以?】
對話框上方顯示正在輸入。
停了。
又重新出現。
十幾秒後。
【很好看。】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旁邊同事又看過來:「真沒事?」
「真沒事。」
聞棲白鎖掉屏幕。
唇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談戀愛確實是能教會人的。
上午的測繪很順利。
四號樓結構狀態比三號樓好,主要問題集中在管線混亂和公共樓道堆物。
聞棲白跟著許工從一樓走到六樓,把每一處立管位置重新核對了一遍。
中午幾個人在街道辦公室吃盒飯。
剛吃到一半,周庭遠來了。
他把一份新調整的項目計劃放到桌上。
「下個月市里有舊城更新階段匯報,青嵐里要出一版階段成果。」
許工翻開:「時間這麼趕?」
「所以接下來兩周會忙。」
周庭遠看向聞棲白。
「你負責的三號樓住戶調研,單獨整理成一組。」
「只做三號樓?」
「還有鍋爐房改造前後的使用變化。」
聞棲白點頭:「好。」
「別只做圖。」
周庭遠提醒,「居民反饋、物品清單、消防通道實際使用情況都放進去。」
「明白。」
周庭遠又看了一眼她手臂。
「傷好了?」
「差不多。」
「安全帽換了?」
聞棲白下意識摸了一下帽檐:「嗯。」
「看著比項目組統一發的貴。」
旁邊許工笑了一聲:「家屬贊助。」
聞棲白一頓。
周庭遠看她一眼,倒也沒問,只合上資料。
「能贊助個人防護,說明還有點用。」
聞棲白差點笑出來。
下午三點,項目組結束現場工作。
聞棲白回事務所整理階段匯報,一直忙到七點多。
抬頭時,辦公室已經走了一半的人。
她拿起手機。
商泊硯六點半發過一條消息。
【幾點結束?】
聞棲白剛才沒看見。
她立即回復。
【還在事務所,估計八點半。】
對面幾乎秒回。
【吃飯了嗎?】
聞棲白低頭看向桌邊。
中午的盒飯已經扔了。
晚飯沒吃。
她原本準備把這一頁改完再下樓買點東西。
【還沒有。】
消息發出去。
商泊硯沒有繼續回。
聞棲白也沒多想。
直到二十分鐘後,同事從外面進來。
「棲白,樓下有人找你。」
「誰?」
對方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你男朋友。」
聞棲白愣了一下。
「什麼?」
「樓下。」
同事說完又補充:「開車來的那個。」
整個辦公室頓時有幾個人抬頭。
聞棲白這才反應過來。
「我丈夫。」
「知道知道。」
同事笑,「現在流行結婚以後再談戀愛?」
聞棲白動作停了一瞬。
隨後也笑了。
「差不多。」
她合上電腦,下樓。
玻璃門外已經天黑。
商泊硯站在大廳休息區,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邊放著一個紙袋。
他今天穿的是西裝。
顯然剛從公司過來。
聞棲白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接你。」
「我還沒結束。」
「知道。」
「那你——」
商泊硯把紙袋遞給她。
「先吃。」
聞棲白打開。
裡面是三明治、熱湯,還有一小盒水果。
不是瀾山廚房的包裝。
「你去買的?」
「路上。」
聞棲白看他:「不是林敘川?」
「他下班了。」
她忍不住彎起嘴角。
「商總現在親自送晚飯?」
「順路。」
聞棲白立刻看他。
商泊硯停了兩秒。
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又用了那個詞。
「不是順路。」
他改口。
聞棲白笑意更深。
「那是什麼?」
大廳里還有人。
前台偶爾往這邊看。
商泊硯沉默片刻。
「特意來的。」
四個字。
聞棲白一下安靜了。
前兩天她才告訴他。
有些話不說,對方就是不知道。
現在他真的開始說了。
哪怕只是這麼一件很小的事。
聞棲白抱著紙袋,看了他很久。
「等我半小時?」
「嗯。」
「可能四十分鐘。」
「可以。」
「你不上去?」
「不打擾你們工作。」
聞棲白點頭。
走出兩步又回來。
「怎麼了?」
她抬手替他把微微歪掉的領帶理正。
動作很自然。
「獎勵。」
商泊硯低頭看她:「這也算?」
「先記帳。」
她轉身往電梯走。
進門前又回頭。
商泊硯還站在原地。
聞棲白沖他晃了晃手裡的晚飯。
「謝謝男朋友。」
電梯門合上。
商泊硯站了一會兒。
前台兩個年輕女孩很快移開視線,假裝繼續工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
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聞棲白最後還是忙到了八點四十。
下樓時,商泊硯仍坐在大廳。
電腦已經打開。
顯然這四十分鐘也沒浪費。
她走過去:「好了。」
商泊硯合上電腦。
「走吧。」
回瀾山的路上,聞棲白靠在副駕駛,已經有些困。
車開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我枕頭還在西側。」
商泊硯握著方向盤:「嗯。」
「回去拿過去?」
「隨你。」
「你不是讓我拿自己的?」
「怕你今晚又搶。」
聞棲白側頭。
「那我要是還是搶呢?」
「再說。」
「你會把我推回去嗎?」
商泊硯看著前面的紅燈。
「不推。」
聞棲白眼睛彎起來。
「那我今晚還過界怎麼辦?」
紅燈還有二十多秒。
商泊硯終於轉頭看她。
「聞棲白。」
「嗯?」
「床上沒有界。」
她怔住。
綠燈亮起。
車重新往前開。
商泊硯已經移開視線,語氣恢復平靜。
「你自己昨晚畫的。」
聞棲白靠在座椅里。
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偏過臉看窗外。
城市的燈一道道從玻璃上划過去。
映得她唇角那點笑怎麼也藏不住。
既然沒有界。
那今晚,她大概也不用再把那個長枕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