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把陳姨發來的照片放大看了兩遍。
三號樓一層原本預留的消防通道寬度是一米四,照片裡新砌的隔牆已經壓到一米一左右,最窄的位置甚至更小。旁邊還堆著沒拆封的水泥和輕質磚,幾輛居民的嬰兒車被臨時挪到了樓梯口。
她打開電腦里的施工圖,重新核了一遍尺寸。
圖紙沒錯。
昨天發給項目群的最新版也沒錯。
聞棲白拿起手機給陳姨回電話。
「陳姨,先別讓他們繼續砌。」
電話那頭很吵,陳姨提高了聲音:「我剛才已經說了,他們說今天必須把這面牆封完,不然耽誤後面的工期。」
「現場負責人是誰?」
「姓魏那個,天天戴個黃色帽子的。」
「魏工在嗎?」
「在,他說就是按你們設計師的新方案做的。」
聞棲白合上電腦,抓起外套:「你先等我,我現在過去。」
陸呈聽見動靜,從旁邊探過頭:「怎麼了?」
「三號樓隔牆位置改了。」
「誰改的?」
「不知道。」
聞棲白把現場照片遞給他。
陸呈看完臉色也沉下來:「這已經不是施工誤差了。」
「我去現場。」
「我跟你一起。」
兩個人剛走到電梯口,聞棲白手機又響了。
商泊硯。
她看了一眼時間,才想起來剛才還在和他聊晚飯。
「小棲。」
電話接通,他先問:「怎麼突然不回了?」
「現場出了點問題,我現在去青嵐里。」
「嚴重嗎?」
「有人擅自改了隔牆位置。」
商泊硯停了一下:「我過去?」
「不用。」
「我今天沒晚上的會。」
聞棲白按下電梯:「真不用。施工上的事你來了也幫不上忙。」
「那結束告訴我。」
「嗯。」
電梯門打開,她剛準備進去,商泊硯又叫了她一聲。
「小棲。」
「怎麼了?」
「別自己跟人吵。」
聞棲白笑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跟施工方吵過?」
「上次你說『我負責』的時候,語氣已經很像準備吵了。」
「知道了。」
她掛斷電話,陸呈站在旁邊看她。
「商總?」
「嗯。」
「要來?」
「不讓。」
陸呈嘖了一聲:「你現在挺會使喚人。」
聞棲白瞥他:「我使喚誰了?」
「人家都說要來了,你一句不用就給按回去了。」
「這是我的工作。」
電梯門重新合上。
青嵐里三號樓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聞棲白剛下車,就看見陳姨站在樓道口,旁邊幾個老人正在跟施工人員理論。新砌的牆已經做到腰高,工人暫時停了,但磚和砂漿都還堆在旁邊。
魏工看見她過來,先摘下安全帽扇了兩下風。
「聞設計師,你可算來了。」
聞棲白沒接他這句話,直接走到隔牆旁邊,用捲尺重新量了一遍。
一米一三。
她又量了樓梯口最窄的位置。
一米零九。
陸呈站在旁邊記數據。
「昨天施工交底確認的是多少?」聞棲白問。
魏工說:「我們就是按現場情況調整。」
「我問交底確認是多少。」
魏工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圖紙是一米四。」
「那現在為什麼只剩一米一?」
「你們後來不是說儲藏區不夠,要往外擴嗎?」
聞棲白抬頭看他:「誰說的?」
魏工愣了下:「你們設計組。」
「誰?」
「就……你們昨天不是開會了嗎?」
旁邊陳姨立刻接話:「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剛剛跟我們說,是聞設計師讓你這麼改的。」
魏工皺眉:「大媽,我們施工也不能憑空改。肯定是設計這邊有要求。」
聞棲白把捲尺收起來。
「有變更單嗎?」
「這種現場小調整,不一定每次都走正式變更。」
「那有微信?」
魏工沒說話。
「郵件呢?」
「施工現場很多事情都是口頭溝通。」
「誰跟你口頭說的?」
魏工被她問得有些煩:「聞設計師,你現在這樣問沒什麼意思。你們前面一直說居民儲藏空間不夠,我們就往外讓了二十多厘米。現在出了問題,又說我們擅自改。」
周圍幾個居民聽到這裡,表情明顯變了。
有人低聲說:「我就說之前量的時候沒這麼窄。」
另一個老人看向聞棲白:「你們設計的時候到底怎麼定的?一會兒一個樣,我們住這裡的人怎麼辦?」
聞棲白回頭:「原方案沒改。」
魏工在旁邊笑了一聲:「沒改我們會自己花人工砌一堵出來?」
陸呈皺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就實話實說。」魏工把安全帽重新戴上,「我們每天按圖施工,設計一會兒說消防,一會兒說儲藏,最後工期拖了還得我們承擔。現在牆都砌了半截,又讓拆,到時候成本算誰的?」
陳姨聽得更急:「你們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們怎麼知道該信誰?」
聞棲白看了一圈。
圍在這裡的居民有十幾個,施工人員也停下手裡的活往這邊看。再繼續爭下去,只會把事情變成設計方和施工方互相甩鍋。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昨天發出的施工圖。
「陳姨,你先看這個。」
她把圖放大。
「昨天最終確認的通道寬度是一米四,儲藏牆線在這裡。這個版本是下午四點二十三分發給施工群的,群里所有人都能看見。」
魏工立刻說:「可後面又有人讓我們調。」
聞棲白轉過頭。
「誰讓你調?」
「我剛才說了,設計組。」
「名字。」
魏工沉默了一下。
「反正就是你們那邊的人。」
陸呈冷笑:「連誰說的都不知道,你就敢砌?」
「現場這麼多人,我還能編?」
「那你拿記錄。」
「口頭溝通哪來的記錄?」
聞棲白抬手攔了一下陸呈。
「先別吵。」
她重新看向魏工:「牆今天先停。」
「停一天工期就往後拖一天。」
「那也停。」
「如果最後證明是你們自己讓改的呢?」
聞棲白看著他。
魏工繼續道:「這面牆拆掉,人工、材料、延期,誰負責?」
幾個施工人員也看了過來。
聞棲白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如果是我方發出的變更,我負責按照合同流程處理。」
魏工挑眉:「你說話算數?」
「算。」
「那如果查出來真是你讓改的呢?」
聞棲白沒躲他的目光。
「該我承擔的,我承擔。」
陳姨有些擔心地拉了她一下:「聞設計師,你可別亂認啊。」
「我沒認。」
聞棲白低聲說完,重新抬頭看向魏工,「同樣,如果沒有任何有效變更記錄,這面牆就是你們擅自施工。」
魏工臉上的表情終於收了一點。
「到時候拆牆、返工和延誤責任,也按合同走。」
他沉默幾秒,忽然笑了。
「行。」
魏工轉身叫了一個施工員。
「把昨天會議紀要拿過來。」
聞棲白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陸呈也看向她。
施工員很快從臨時辦公室拿來一沓文件。
魏工翻了幾頁,抽出其中一張,直接遞到聞棲白面前。
「你自己看。」
紙張右上角寫著昨天的日期。
下面是項目協調會議紀要。
聞棲白的視線順著內容往下移。
關於三號樓儲藏區調整的那一欄,確實多了一行她從沒見過的內容:
根據設計方現場意見,儲藏隔牆向公共通道方向調整200mm。
後面還有一欄:
設計方確認:聞棲白。
陳姨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這上面怎麼真有你名字?」
聞棲白盯著那行字。
魏工站在對面,語氣終於有了底氣。
「聞設計師,我就說我們不可能自己亂改。」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一欄。
「會議紀要白紙黑字寫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