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先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會議紀要的頁腳。
項目名稱、會議日期、參會單位都對，連紀要編號也和昨天其他文件是一套格式。紙張右下角還蓋著施工單位的項目章，乍一看確實挑不出問題。
魏工見她一直不說話，把紙又往前遞了些。
「聞設計師，名字就在這裡。你們設計方提的要求，我們現場照著做，現在總不能因為居民有意見，就全算施工問題吧？」
旁邊幾個居民也圍了過來。
陳姨最急，盯著那行「設計方確認：聞棲白」看了又看：「小聞，這真是昨天開會寫的？」
「昨天開會討論過儲藏面積。」
聞棲白終於伸手接過文件。
「但我沒同意隔牆往消防通道里推二十厘米。」
魏工立刻道：「那紀要為什麼這麼寫？」
「我也想知道。」
她把紙翻到背面，又翻回來：「昨天會議紀要是誰整理的？」
魏工朝旁邊看了一眼：「小陳。」
施工員里一個年輕男人抬了下手：「我。」
「幾點發出來的？」
「昨天下午。」
「發到哪個群？」
年輕男人明顯頓了頓：「項目群。」
聞棲白拿出手機，直接打開群聊搜索日期。
從昨天下午的施工圖，到材料進場，再到晚上工人報工，所有消息都在。
唯獨這份會議紀要沒有。
她把屏幕轉過去。
「哪一條？」
年輕男人湊過來看，臉色慢慢變了：「可能……我單獨發給魏工了。」
魏工皺眉：「你不是說發群了嗎？」
「我記不清了。」
陸呈站在旁邊笑了一聲：「昨天的事，今天就記不清？」
魏工臉色沉下來：「現場每天那麼多文件，少發一份群很正常。紙質版已經簽了，還有什麼好爭的？」
「誰簽了？」
聞棲白抬眼。
魏工指了一下那行名字：「你們設計方確認寫得很清楚。」
「我問誰簽字了。」
周圍安靜了一下。
那一欄只有列印出來的「聞棲白」三個字，沒有手簽，也沒有設計單位蓋章。
聞棲白把紀要平攤到旁邊臨時桌上：「昨天參會的人不少。設計組、施工方、監理、居民代表都在。正常會議紀要發出後，需要各方確認。現在誰確認過這份？」
沒人說話。
陳姨先開口：「我沒見過。」
她旁邊一個居民也搖頭：「昨天我們走的時候沒這個。」
陸呈已經打開自己的工作微信：「我也沒收到。」
魏工的臉色變了變：「這種現場紀要本來就是內部留檔，不是每份都讓居民簽。」
「那監理呢？」
聞棲白轉頭。
一直站在外圍的監理工程師終於走過來，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這份我沒簽。」
魏工立刻道：「你昨天提前走了。」
「我五點二十走的。」
監理看向他，「會議四點四十就結束了。」
一句話把魏工堵住。
聞棲白重新拿回文件，翻到首頁。
「昨天開會一共形成三版東西。」
她把電腦從包里拿出來，放到臨時桌上。
第一份，是開會前的施工底圖。
第二份，是會議過程中根據居民意見修改的草稿。
第三份，是她下午四點二十三分發到項目群的正式版。
三張圖被她並排調出來。
「儲藏區確實加了面積。」
聞棲白指向第二版，「這裡利用的是鍋爐房原本廢棄的設備位，往裡調整。」
她再點第三版。
「最終版也是這一條線。」
陸呈在旁邊補了一句：「三版圖裡，沒有任何一版把牆往外推。」
魏工看了一會兒：「圖紙沒改，不代表會上沒口頭說。」
「可以。」
聞棲白點頭。
「那就查口頭。」
魏工眉頭一皺。
「昨天會議全程，誰坐哪裡，誰什麼時候離場，大家都可以問。」她把電腦轉向居民，「我如果說過這句話，總有人聽見。」
陳姨幾乎馬上搖頭：「我沒聽見。」
另一個居民跟著道：「昨天我們一直說樓道不能再窄，小聞還專門拿尺子比過。」
魏工不耐煩起來：「這麼多人，你們記得住每一句？」
「記不住很正常。」
聞棲白語氣仍舊平靜，「所以會議紀要才需要發出來確認。」
她看了眼手裡的紙。
「這份沒有群發，沒有監理確認，沒有設計簽字，居民代表沒見過，現在整理人連發給誰都說不清。」
魏工臉色已經不好看。
「可施工是按它做的。」
「那就更應該查。」
聞棲白合上電腦。
「因為有人拿一份沒人確認過的紀要，改了正式施工圖。」
旁邊幾個居民聽到這裡，議論聲一下起來。
魏工朝年輕施工員看過去：「你到底怎麼回事？」
對方明顯慌了：「魏工，昨天不是你讓我按這個整理的嗎？」
這一句出來，連陸呈都抬了眉。
魏工猛地轉頭：「我什麼時候讓你這麼寫了？」
「就是會議結束以後，你說儲藏不夠，讓我補一句——」
「你別胡說！」
現場一下亂了。
聞棲白沒有插進兩個人的爭執，只拿手機把桌上的紀要拍下來，隨後給周庭遠發了過去。
【三號樓施工出現未經確認的變更紀要，現場已停。請項目負責人和監理一起過來。】
消息剛發出去，周庭遠電話就打了過來。
聞棲白把情況簡單說完。
「牆先別動。」周庭遠在電話那頭說，「我二十分鐘到。施工日誌、監理日誌、變更單、會議記錄，一個都別少。」
「好。」
她掛斷電話。
魏工站在一旁，臉色很難看：「聞設計師，你這是要把事情鬧大？」
聞棲白看向他：「牆已經砌到消防通道里了，還算小事？」
「最後拆掉就行。」
「拆牆當然能解決牆。」
她把那份紀要拿起來。
「那這張紙呢？」
魏工沒說話。
聞棲白把文件遞給監理：「先封存，別讓任何人改。」
監理點頭，拿出文件袋。
魏工伸手想攔：「項目內部文件，憑什麼——」
「因為現在它可能涉及未經授權的設計變更。」
聞棲白看著他。
「如果確認是正常流程，我當面向你道歉。該設計方承擔的返工費用，一分不少。」
魏工冷笑：「你說得輕鬆。」
「我還沒說完。」
她把手機里的正式施工圖重新打開。
「如果確認沒人要求你們改，這面牆怎麼來的，費用誰承擔，工期怎麼算，也一項一項按合同走。」
周圍安靜了些。
魏工盯著她：「你就這麼確定自己沒說過？」
「確定。」
「那行。」
他把安全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放。
「別光查紀要。今天把測量也一起做。」
陸呈皺眉：「什麼意思？」
魏工指著那條通道。
「你們設計一直說一米四必須保留，我倒想看看現場原結構到底有沒有這個條件。」
他顯然已經換了個方向。
「要是複測出來，原牆體、管線本來就占空間，你們圖紙根本落不了地，今天這二十厘米到底算誰的問題？」
幾個施工人員重新看過來。
陸呈剛要開口，聞棲白已經拿起桌上的捲尺。
「可以。」
魏工盯著她：「當著居民、監理和周老師的面測。」
「正好。」
聞棲白把捲尺遞給陸呈。
「省得明天再有人說數據也是我寫的。」
二十分鐘後，周庭遠趕到現場。
跟他一起到的，還有負責三號樓原始測繪的第三方檢測人員。
儀器從箱子裡拿出來，架在剛砌到一半的隔牆前。
魏工站在旁邊，剛才那點慌亂已經壓了下去。
他顯然認準了老樓現場尺寸複雜，只要原始牆體真有偏差，這件事就未必能全落到施工方頭上。
第一組數據很快出來。
檢測人員盯著屏幕，沒有報數，又走到牆體另一側重新打了一次點。
周庭遠問：「多少？」
對方抬頭看了眼聞棲白，又看向魏工。
「先等等。」
魏工皺眉：「一個寬度有什麼好等的？」
檢測人員把儀器往後挪了半米。
「因為原始測繪沒錯。」
他重新低頭看屏幕。
「現在少掉的，不止二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