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人員把儀器重新校了一遍,又沿著通道連續打了三個點。
魏工站在旁邊,原本還抱著手臂,等第三組數據出來,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原設計淨寬一米四。」檢測人員把屏幕轉給周庭遠看,「現在最寬的位置一米一二,最窄一米零六。誤差不是單純的二百毫米,砌築線本身還額外向外偏了八十到一百四十毫米。」
陸呈俯身看了一眼:「也就是說,就算真按那份所謂的會議紀要做,他們也砌過頭了?」
「對。」
檢測人員指向牆根已經彈好的墨線:「圖紙牆線在這裡,現場原本重新彈過一次施工控制線。現在這面牆壓到控制線外面去了。」
陳姨低頭看地面。
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確實能看見一道被磚牆蓋住大半的藍色墨線,只剩兩頭露在外面。
她蹲下去看了一會兒,臉色立刻難看起來:「那你們剛才還一直說是小聞讓改的?」
魏工往前一步:「現場砌築有誤差很正常,老樓牆也不直,不能拿幾十毫米——」
「最窄差了三百四十毫米。」
聞棲白看向他。
「這個也叫幾十毫米?」
魏工頓住。
聞棲白走到牆邊,把手機里的正式施工圖和地上的控制線一起拍下來,又讓陸呈把檢測人員剛出的三組數據記進現場記錄。
「這面牆先拆。」
魏工立刻皺眉:「現在責任還沒查清楚。」
「通道寬度已經不符合圖紙,也不滿足我們之前確認的淨寬要求。」聞棲白說,「誰承擔返工費用可以繼續查,牆不能繼續留。」
周庭遠站在後面,沒插手,只看了一眼監理。
監理工程師很快點頭:「先拆。安全和通行優先,責任另外認定。」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魏工臉色不好看:「那工期怎麼算?」
「等查清楚以後一起算。」
聞棲白把剛才那份會議紀要從文件袋裡拿出來,平放到臨時桌上。
「現在查這張。」
那個整理紀要的年輕施工員站在幾步外,眼神明顯開始躲。
周庭遠問:「電子原件在哪兒?」
「電腦里。」
「拿過來。」
魏工立刻道:「周老師,這是我們施工單位內部文件。」
周庭遠看了他一眼:「你們拿內部文件當設計變更依據,還寫了我方建築師名字,現在跟我說內部?」
魏工沒再出聲。
年輕施工員很快把項目部電腦搬了出來。
文件夾里有昨天所有現場資料。會議紀要的文件名很規整,編號也和紙質版一致。
陸呈點開屬性。
創建時間:昨天十八點四十七分。
修改時間:昨天十九點十二分。
會議結束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
聞棲白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已經把最終施工圖發進項目群。
現場一下沒人說話。
陸呈把電腦屏幕往外轉:「你剛才說這份紀要是下午開完會整理的?」
年輕施工員臉色發白:「是開完會以後……」
「開完快三個小時?」
「我們還有別的事。」
「那也行。」
聞棲白站在桌邊,「把修改記錄打開。」
對方沒有動。
魏工先開口:「普通Word文件哪來的修改記錄?」
陸呈已經點進臨時備份文件夾。
項目部電腦設置了自動保存,裡面還有一個更早的版本。
十八點五十二分。
標題、會議時間和參會人員已經寫好。
聞棲白讓他往下翻。
儲藏區那一欄原本只有一句:
根據居民意見,增加儲藏空間使用效率,具體牆線以設計方最終圖紙為準。
沒有向公共通道調整二百毫米。
也沒有「設計方確認:聞棲白」。
陸呈抬頭看向年輕施工員:「後面這兩句誰讓你加的?」
那人額頭已經出了汗。
「我……」
魏工突然沉聲:「你自己整理文件不規範,現在問我幹什麼?」
年輕施工員猛地看過去。
「魏工,明明是你讓我改的。」
「我讓你完善紀要,沒讓你亂寫設計確認。」
「你昨晚六點多在辦公室跟我說,儲藏牆往外推,不然那批貨架放不下,讓我把紀要補上。」
魏工臉色一下沉了:「你說話注意點。」
「我怎麼注意?」年輕施工員也急了,「今天牆出了事,你現在全說是我寫的?」
周圍幾個工人都沒說話。
年輕施工員越說越快:「你還說設計那邊天天改方案,等他們發現,紀要已經留檔了,到時候就說是會上口頭定的。」
「你胡說八道!」
魏工伸手就要去拿電腦。
監理先一步擋住。
「別碰。」
現場徹底僵住。
聞棲白沒加入他們爭執,只看向項目電腦:「昨天施工日誌呢?」
年輕施工員立刻打開。
日誌上寫著三號樓儲藏隔牆放線完成,預計次日上午砌築。
附件里還有兩張昨天傍晚的現場照片。
聞棲白把其中一張放大。
藍色控制線已經彈好。
位置和她發出的正式圖紙完全一致。
也就是說,昨天傍晚施工方還知道正確牆線在哪裡。
今天卻砌到了控制線外。
周庭遠看完,直接把電腦合上。
「夠了。」
魏工還想解釋:「周老師,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有沒有誤會,讓你們公司自己查。」
他看向監理,「今天現場情況全部形成書面記錄,檢測數據、會議紀要版本、施工日誌一起存檔。」
監理點頭。
周庭遠又看向施工方:「三號樓這部分先停,錯誤牆體拆除。正式整改方案確認前,不再繼續砌築。」
魏工臉色發青:「那損失——」
「按合同。」
三個字。
和聞棲白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陳姨站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會兒終於忍不住:「剛才問你們半天,一個個都說是設計師讓改。現在查出來,又說誤會。」
她指了指被堵窄的通道。
「我們這些人年紀大,可不是看不見。小聞前幾天為了這幾十厘米,拿著尺子跟我們量了多少遍,你們說改就改,出了事還把她名字寫上去。」
旁邊幾個居民也跟著開口。
「就是。」
「人家圖紙上明明留了那麼寬。」
「剛才還說白紙黑字。」
年輕施工員低著頭,魏工的臉更難看。
聞棲白收起電腦,沒有順著居民的話繼續踩。
「陳姨,牆今天會拆。拆完以後我和陸呈重新陪你們量一次,儲藏面積也重新算,不會少你們原本確認過的部分。」
陳姨點頭:「我信你。」
這三個字比剛才所有爭執都輕。
聞棲白停了一下:「還是看圖紙。」
陳姨笑了:「行,看圖紙。」
工人開始清理牆邊材料。
第一塊磚拆下來時,聞棲白站在旁邊看了幾分鐘,確認沒有影響舊牆體,才跟周庭遠去臨時辦公室補現場記錄。
等所有文件簽完,外面天已經黑了。
她合上電腦,後背靠到椅子上,才發現肩膀酸得厲害。
陸呈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兩瓶水,扔給她一瓶。
「今天這臉打得夠不夠響?」
聞棲白擰開瓶蓋:「你今天第二次問了。」
「昨天你說一般,今天總該爽了吧?」
「牆還得拆。」
「你這人是真沒爽文精神。」
聞棲白喝了兩口水,看他:「不然我現在出去站牆邊笑三聲?」
陸呈想了想那個畫面:「算了,挺嚇人的。」
兩個人正說著,外面有人敲了敲門。
聞棲白抬頭。
商泊硯站在門口。
他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陸呈看了看他,又看聞棲白。
「我先走。」
經過商泊硯身邊時,他還很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商總。」
「嗯。」
陸呈剛走,聞棲白就聞到了紙袋裡的味道。
「什麼?」
「小餛飩。」
她靠在椅背上笑了:「你最近是不是只會買這個?」
「不是你喜歡?」
「喜歡。」
商泊硯把紙袋放到桌上,沒問今天誰惹她,也沒先問事情怎麼處理,只把餐盒拿出來,掀開蓋子。
「先吃。」
聞棲白坐著沒動:「你都不好奇?」
「路上周庭遠給我發過消息。」
「他說什麼?」
「問題查清楚了。」
商泊硯把筷子遞給她,「施工方擅自變更,紀要存在未經確認的補充內容。」
聞棲白接過筷子:「就這些?」
「還說你自己處理得很好。」
她低頭夾了一個餛飩。
「那你今天白跑一趟。」
「我來接你。」
商泊硯說完,伸手把她放在旁邊的電腦包拿起來。
門外正好有人經過。
魏工跟著施工公司的負責人從臨時會議室出來,一眼看見商泊硯,腳步立刻停了。
「商總。」
商泊硯抬眼。
對方顯然認識他,趕緊上前:「今天現場出了點小誤會,我們公司正在內部調查。聞設計師這邊可能對施工流程也有些——」
「小棲。」
商泊硯沒聽完,只轉頭看聞棲白。
「處理完了嗎?」
聞棲白咽下嘴裡的東西:「處理完了。」
「結果呢?」
「按合同整改,責任他們內部繼續查。」
商泊硯點頭,這才看回對方。
「那就按她說的辦。」
負責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商總,這裡面其實——」
「這是她的項目。」
商泊硯語氣很平。
「你跟我解釋沒用。」
他說完拎起聞棲白的電腦包:「吃完回家。」
聞棲白低頭看了眼還剩半盒的小餛飩。
「等我五分鐘。」
「嗯。」
商泊硯站在旁邊等。
那幾個人再沒過來。
回程路上,聞棲白剛系好安全帶,商泊硯的手機響了。
林敘川打來的。
他接通藍牙。
「商總,明早董事會臨時增加了一項議題。」
商泊硯看著前面的路:「什麼?」
林敘川停了一下。
「關於聞小姐未來參與商氏相關項目的利益迴避。」
聞棲白剛拿起水杯,動作停在半空。
電話那邊繼續道:
「有人提議,只要和商氏存在關聯,她以後都應該主動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