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川那句話說完,車裡安靜了幾秒。
聞棲白手裡的水杯還停在半空。
「我以後都應該主動退出?」
林敘川顯然知道藍牙開著,停了一下才回答:「目前只是提案。提出這一項的是何董,理由是商氏近期準備調整建築設計供應商庫,未來如果聞小姐繼續在建築行業發展,存在潛在利益衝突。」
聞棲白擰緊瓶蓋,放回杯架。
「我現在連自己的事務所都沒有。」
「提案討論的是未來風險。」
商泊硯始終看著前方:「文件發我。」
「已經發郵箱了。」
電話掛斷。
聞棲白低頭解鎖手機:「給我也發一份。」
商泊硯偏頭看她:「你明天還要去青嵐里。」
「所以?」
「董事會九點開始。」
「我沒說我要去董事會。」
她找到林敘川的微信,自己發了條消息過去,要那份議題材料。
商泊硯看見了,也沒攔。
聞棲白靠回座椅:「我只是想知道別人準備怎麼處理我的未來。」
「提案通過不了。」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商泊硯眉心動了一下。
聞棲白看向他:「你是商氏董事長。真到了投票那一步,你不可能讓這種東西直接過。可過不過是你的事,他們為什麼會提出,是我的事。」
「和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文件里寫的是我的名字。」
商泊硯沒再說話。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林敘川把議題材料發來了。
一共十一頁。
聞棲白從第一頁開始看。
前面寫得很正規,先梳理商氏現有招採制度,再討論董事、管理層及其近親屬參與供應商業務時的迴避規則。看到這裡,她甚至覺得很合理。
直到第七頁。
關於董事長配偶未來可能從事建築設計業務的特別風險控制建議。
沒有直接寫她的名字。
後面的情況說明卻把她的履歷寫得很清楚。
建築專業。
現任職於周庭遠建築事務所。
參與青嵐里舊社區更新。
近期接觸恆遠南橋項目。
未來存在獨立執業及成立事務所的可能。
聞棲白往下翻。
第一條,凡商氏直接或間接投資、持股、管理的項目,建議董事長配偶及其所在設計機構主動迴避。
第二條,凡商氏重要合作方主導的地產及城市更新項目,亦建議審慎迴避。
第三條,商氏管理層不得向其提供項目資源、商業引薦及非公開信息。
第三條沒問題,前兩條的範圍卻大得離譜。商氏的投資版圖本就廣,真按這套執行,以後她甚至很難判斷一個公開招標項目背後有沒有商氏基金的間接持股。
聞棲白把手機遞過去:「你看過嗎?」
「還沒有。」
「那你看看。」
商泊硯掃了幾眼,臉色就淡了。
「誰寫的?」
「文件末頁。」
聞棲白替他翻到最後。
提案發起人一共兩位董事,另附合規委員會一名外部顧問的初步意見。
商泊硯看完,把手機還給她。
「明天我處理。」
「你準備怎麼處理?」
「否決。」
「然後呢?」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問:「以後再有人提呢?」
「照樣否決。」
她沉默幾秒:「那他們永遠會覺得,是因為你護著我,所以我不需要避嫌。」
車正好轉進瀾山。
商泊硯沒有馬上回答。
聞棲白也沒再追問。
第二天的董事會比預定多開了四十分鐘。
林敘川把建築供應商調整方案投到屏幕上時,前面幾項很快通過。到了最後的利益迴避部分,何董摘下眼鏡,先看了商泊硯一眼。
「這部分我建議單獨討論。」
商泊硯抬手:「說。」
何董把文件翻到第七頁。
「商氏這兩年在城市更新和商業地產領域的投資會增加,建築設計供應商也是接下來需要重點管理的一塊。現在既然要建制度,最好把可能發生的問題提前堵住。」
另一名董事接話:「尤其是董事長本人存在明確關聯人的情況下。」
會議桌邊有人抬了眼。
商泊硯神情不變:「明確一點。」
對方也沒再繞。
「聞小姐。」
林敘川坐在旁邊,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這是董事會上第一次有人直接點聞棲白的名字。
何董繼續道:「聞小姐現在已經重新進入建築行業,未來如果發展順利,成立自己的事務所也很正常。她是你的太太,這一層關係不會因為制度存在就消失。」
商泊硯問:「所以?」
「所以我認為,最簡單的方式,就是主動隔離。」
何董說得很平和。
「凡和商氏存在實質關聯的項目,她本人以及她以後實際控制的設計機構不參與。這樣既保護公司,也保護她個人名聲。」
商泊硯翻了一頁文件。
「商氏目前直接投資、間接持股、基金參股和合作開發的地產項目有多少?」
沒人立刻回答。
林敘川很快報了一個數字。
何董皺眉:「範圍當然可以進一步細化。」
「你文件里寫的是商氏直接或間接關聯。」
「這是初稿。」
商泊硯抬眼:「恆遠呢?」
何董停住。
「恆遠不是商氏控股企業。」
「商氏旗下基金持有恆遠集團百分之三點七的股份。」
會議桌邊有人開始翻材料。
商泊硯繼續道:「按你的標準,小棲現在參與恆遠公開比選,是不是已經應該退出?」
何董沒馬上回答。
另一名董事說道:「商總,正因為外界很難區分這種關係,所以提前迴避才最省事。」
「省誰的事?」
會議室靜了一下。
對方語氣仍舊客氣:「當然是省掉將來不必要的質疑。」
商泊硯看著他:「方法是讓她不參加?」
「她可以做其他項目。」
「哪些?」
沒人回答。
商泊硯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
「商氏投了多少企業,合作方有多少,合作方背後又有多少關聯資本,你們比我清楚。照這個標準執行,她以後接任何項目之前,都得先查一遍商氏投資地圖。」
何董皺眉:「這只是利益迴避,不是限制職業發展。」
「結果有什麼區別?」
桌邊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另一位獨立董事開口:「其實大家擔心的是另一層。哪怕程序完全公平,只要聞小姐參與商氏相關項目,外面就一定會懷疑她是不是因為董事長身份獲得便利。」
商泊硯問:「那如果她是正常公開競標呢?」
「質疑依舊會存在。」
「所以解決質疑的方法,是取消她競標資格。」
那人沒說話。
林敘川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商泊硯沒有立即表態,只讓人把相關條款單獨拆出來,暫緩表決。
何董明顯意外:「商總不直接投票?」
「制度沒寫清楚,投什麼。」
「那您的意見是?」
商泊硯看向屏幕上的那一行——董事長配偶特別風險控制建議。
「重做。」
會議結束,林敘川跟著商泊硯回辦公室。
門剛關上,他就把董事會記錄放到桌上:「何董他們應該已經料到您不會同意,所以今天真正想要的不是直接通過。」
商泊硯鬆開袖口:「那是什麼?」
「把這件事先放進正式議程。」
林敘川頓了頓。
「只要形成過董事會討論記錄,以後聞小姐真參與商氏相關項目,就一定會有人翻今天的會議出來。」
商泊硯抬眼。
「而且剛才散會前,何董那邊又遞了一份補充建議。」
林敘川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只有一頁。
商泊硯看了幾行,臉色徹底冷下來。
另一邊,聞棲白剛結束青嵐里現場會,就收到了周庭遠轉來的截圖。
不知道是誰把商氏董事會今天討論的部分內容傳了出來。
群里已經有人開始轉。
標題寫得很直白——
《商氏擬建立家屬迴避制度,董事長太太或將主動退出關聯項目》
下面第一條評論已經有人問:
「既然要避嫌,恆遠這個項目她是不是也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