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遠把手機遞給聞棲白時,屏幕上的行業群已經刷了十幾條消息。
最上面那張截圖來自商氏內部會議材料,正文只截到一半,標題卻完整露著——關於董事長配偶參與關聯項目的風險控制建議。
下面有人直接問恆遠南橋項目。
【商氏基金持有恆遠股份吧?那聞棲白現在還適合參與嗎?】
【既然董事會都討論到這個程度了,最好主動避嫌。】
【商太太有那麼多項目能做,也不差恆遠一個。】
聞棲白往下翻了幾頁,把手機還給周庭遠。
「我們和恆遠簽正式比選邀請了嗎?」
「上午剛發過來。」
「商氏在恆遠的持股會影響評審嗎?」
周庭遠看了她一眼:「百分之三點七的基金持股,連項目決策席位都夠不上。恆遠這次比選由他們自己的項目委員會負責,商氏跟這件事隔了好幾層。」
「那照原計劃做。」
「你不考慮避一下?」
聞棲白抬頭。
周庭遠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我問的是你的意見,別擺這種臉。」
「我就在想,為什麼輪到我避。」
她把南橋的資料翻到招標說明那一頁,「如果商泊硯能接觸評審,或者商氏對項目有實質控制,我應該迴避。現在這兩條都不存在,只因為他是我丈夫,我就該先把名字拿掉?」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周庭遠把杯蓋擰好:「外面現在會盯著你。」
「他們之前也盯。」
「這次不一樣。以前質疑你靠關係,拿記錄和作品能說清楚。這次討論的是利益衝突,很多人會覺得你主動放棄最省事。」
聞棲白笑了一下:「對他們當然省事。」
周庭遠也笑了。
「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翻開桌上的項目安排表,在南橋項目組後面照舊留著聞棲白的名字。
「恆遠那邊下午有線上溝通,你照常參加。有人問,我來答。」
聞棲白點頭:「我自己也能答。」
「知道你能。」
周庭遠看了眼時間,「先去吃飯,你今天從青嵐里回來就坐這裡,下午還要開會。」
聞棲白剛起身,手機響了。
林敘川發來一份新的文件。
她點開看了兩頁,腳步慢下來。
文件比昨晚那份更直接,標題改成了關聯項目特別迴避承諾建議稿。內容要求她本人以及未來實際控制的設計機構,在一定範圍內主動放棄參與商氏關聯項目,範圍甚至包括重要合作方和部分參股企業。
周庭遠看她神情不對:「又怎麼了?」
聞棲白把手機遞給他。
他只看了第一頁,眉頭就擰起來。
「這誰寫的?」
「商氏那邊剛傳過來。」
「這還叫迴避?」周庭遠往後翻,「商氏投過多少公司,他們自己數得清嗎?以後你接個商場改造,還得先查甲方背後的股權?」
聞棲白重新坐下。
「我下午過去一趟。」
「去商氏?」
「嗯。」
周庭遠把手機還她:「找商泊硯?」
「先見法務。」
這句話讓周庭遠多看了她一眼。
聞棲白已經給林敘川回消息。
【幫我約一下負責這份建議稿的人,我想當面聽聽他們的依據。】
林敘川很快回復。
【商總知道嗎?】
聞棲白打字。
【先不用叫他。】
商氏法務會議室里坐了四個人。
聞棲白到的時候,桌上已經擺著列印好的建議稿。負責合規的趙律師先起身和她打招呼,另外兩位來自董事會辦公室,其中一個聞棲白在昨晚資料上見過名字。
何董的助理。
聞棲白坐下,把自己的那份文件放到桌面。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這份承諾如果執行,恆遠南橋項目算不算範圍內?」
趙律師頓了一下:「按目前文本,算。」
「原因?」
「商氏旗下基金持有恆遠股份。」
「百分之三點七。」
「對。」
「商氏能決定恆遠這次設計單位比選結果嗎?」
「不能。」
「能接觸評分嗎?」
趙律師搖頭。
「能要求恆遠錄用哪家事務所嗎?」
「也不能。」
聞棲白看向那份承諾:「既然都不能,利益衝突在哪裡?」
何董的助理接了話:「聞小姐,制度考慮的不只是實際干預,也包括外界觀感。你是商總太太,只要參與和商氏存在關聯的項目,市場難免產生聯想。」
「所以解決聯想的方式,是我不參加。」
「可以理解成保護。」
「保護誰?」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問。
聞棲白語氣很平:「如果是保護商氏,就寫清楚商氏真正需要隔離的權力和信息。如果是保護我,這個決定應該先問我。」
趙律師翻了下文件:「這份目前只是建議稿,還沒要求你簽。」
「我知道。」
「董事會希望先形成一個明確邊界。」
「我也希望。」
聞棲白拿起筆,在第一條下面畫了一道線。
「商泊硯參與評審,我迴避。商氏擁有實際控制權,或者董事長辦公室能接觸未公開招標信息,我也接受迴避。」
她把筆移到下一條。
「基金少量持股、普通合作關係、歷史項目往來,這些全算進去,我接受不了。」
何董助理皺眉:「如果以後真的出現爭議,誰來承擔影響?」
「按具體項目查。」
「這樣成本太高。」
「所以讓我永久避開最省成本。」
聞棲白看著他,「可省下來的成本,是從我的職業選擇里扣。」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
趙律師把她剛才划過的條款重新看了一遍:「聞小姐的意見我理解。其實商總上午也提出過類似問題。」
聞棲白抬眼:「他怎麼說?」
「他認為迴避範圍過寬。」
「然後呢?」
趙律師看了眼何董助理。
對方開口:「商總要求重寫。」
聞棲白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筆桿。
「那就按制度重寫,別按我是誰重寫。」
何董助理問:「什麼意思?」
「如果董事長配偶需要特別制度,那其他董事、高管的配偶和直系親屬呢?」
對方臉色微變。
聞棲白繼續說:「如果這是真正的合規風險,就做一套所有關聯人都適用的規則。什麼情況必須迴避,誰擁有決策權,誰接觸非公開信息,都寫清楚。只寫我一個人的名字,解決不了制度問題。」
趙律師看了她幾秒,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
何董助理神情明顯不如剛才自然:「你的身份確實特殊。」
「特殊的是商泊硯的權力。」
聞棲白看向他。
「那就管他的權力。」
話音剛落,會議室門從外面打開。
商泊硯站在門口。
他剛結束另一場會議,領帶還系得整齊,林敘川跟在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新列印的文件。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來了?」
「小棲,這是商氏。」
商泊硯走進來,在她旁邊拉開椅子坐下,「你來了半個小時,我還不知道,林敘川以後也不用跟我幹了。」
林敘川站在後面,神情很平靜:「聞小姐要求先不通知您。」
聞棲白轉頭:「我只是想先聽他們怎麼說。」
「聽完了嗎?」
「差不多。」
商泊硯看了眼她手裡畫過的文件:「結論呢?」
「範圍太大。」
「還有?」
聞棲白把筆放下:「該管的是你的權力。」
商泊硯看著她,過了兩秒,伸手從林敘川手裡接過那份新文件。
「巧了。」
他把文件放到她面前。
聞棲白低頭。
首頁標題已經換掉。
《商氏關聯人交易及項目參與迴避規則修訂稿》
她翻開第一頁。
原本單獨針對「董事長配偶」的字樣已經消失。
第一條寫的是董事、管理層及其關聯人的統一適用標準。
聞棲白繼續往下看,看到第二頁時,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當關聯人參與公開競爭項目時,存在直接利益關係的董事及管理人員應迴避相關決策、評審及信息接觸。
她抬頭看商泊硯。
「你寫的?」
「法務寫的。」
「你提的?」
「嗯。」
何董助理坐在對面,臉色已經不太好看:「商總,這版如果執行,董事長本人迴避以後,很多項目的審批權限都需要重新安排。」
商泊硯把文件轉向他。
「那就安排。」
「可聞小姐參與的是商氏相關項目。」
「所以我迴避。」
那人還想開口,商泊硯已經問:「她參加公開比選,為什麼要先剝掉資格?」
會議室里沒人回答。
聞棲白低頭重新看文件,最後一頁還留著幾處修訂痕跡。
她拿起筆,在其中一項旁邊寫了兩個字。
過寬。
商泊硯掃了一眼:「還要改?」
「當然。」
「你說。」
聞棲白把文件往兩個人中間挪了些:「基金參股比例得設線,不然還是會把範圍拉得太大。」
商泊硯看向趙律師:「記上。」
何董助理終於忍不住:「商總,這套規則如果完全按聞小姐意見修改,外面很可能會認為公司在為她量身設計通道。」
商泊硯抬眼。
「那你明天把這一條也放到董事會上說。」
對方神情一僵。
商泊硯拿過聞棲白手裡的筆,在修訂稿最上方寫了一行字,隨後遞給林敘川。
「明早第一項議題。」
聞棲白低頭看過去,只有八個字。
董事長利益迴避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