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氏董事會九點準時開始。
昨天臨時加進議程的那份「董事長配偶特別風險控制建議」已經從會議材料里撤下，換成一份全新的制度修訂稿。林敘川把文件分到每個人手裡，首頁標題寫得清楚——《商氏關聯人交易及項目參與迴避規則修訂稿》。
何董翻了兩頁，先看向主位。
「商總，這版改動很大。」
商泊硯手邊只放了一支鋼筆，面前的文件已經提前看過。
「說具體。」
「原來討論的是聞小姐未來參與商氏關聯項目的風險，現在變成全體董事和管理層的關聯人適用。照這個標準執行，很多審批流程都要重新調整。」
「該調就調。」
何董皺眉：「問題在於，事情最初就是因聞小姐而起。現在為了她一個人，把整個制度體系都改掉，外面怎麼看？」
會議桌另一側有人接話：「這一點確實需要考慮。商總本人迴避以後，她以後參與商氏項目，依然有人會質疑公司給她開通道。」
商泊硯翻到第三頁。
「哪一條是給小棲開的通道？」
對方低頭看文件。
「公開招采、獨立評審、合規審計，全寫在這裡。她所在事務所想參與，提交材料、資格審查、評分，和其他設計機構走同一套流程。」
何董說道：「身份關係本身就客觀存在。」
「所以我迴避。」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商泊硯把文件往前翻了一頁，指腹壓在其中一條上。
「關聯人參與公開競爭項目，直接利益相關的董事不得參與項目決策，也不能接觸評審過程中的非公開信息。這一條寫得還不夠清楚？」
「商總，您是董事長。」
「董事長更該受規則約束。」
何董看了他幾秒：「如果因為聞小姐一個項目，導致董事長無法參與重大投資決策，對公司也未必合適。」
商泊硯問：「建築設計單位的選擇，什麼時候需要我親自拍板了？」
何董沒接上。
林敘川把現行權限表調出來，屏幕上很快出現商氏地產和城市更新項目的招采流程。設計單位的初選、技術評分和商務評審，本來就分屬不同部門，最終金額達到標準後才進入更高一級審批。
商泊硯抬眼：「小棲參加的是設計競標。她靠作品過評審，還是靠我的簽字？」
沒人回答。
坐在末端的一名獨立董事翻完制度，開口道：「我贊成把範圍做成統一規則。只針對董事長配偶，確實容易變成人治。現在這版至少說明了什麼情況構成真實利益衝突。」
何董問：「那外部觀感呢？」
獨立董事看了他一眼：「制度管不了所有人怎麼議論。能管的是程序。」
會議桌上的氣氛鬆了一點。
林敘川開始逐條過修訂內容。
輪到基金參股範圍時，何董又提出異議：「這裡為什麼把普通財務投資排除？」
「因為小比例財務投資不產生項目控制權。」
「那比例怎麼定？」
商泊硯看向法務負責人。
「按控制權和重大影響標準寫，不拿一個固定數字糊弄所有情況。是否有董事席位，是否能接觸項目決策，是否擁有未公開信息，逐項判斷。」
法務負責人記下。
商泊硯又補了一句：「別再出現『重要合作方』這種口袋概念。」
何董臉色不太好看。
昨天那份建議稿里，正是這幾個字把範圍拉得幾乎看不見邊。
「商總已經和聞小姐討論過這版制度？」
有人忽然問。
林敘川抬了下眼。
商泊硯答得很坦然：「討論過。」
何董當即道：「這就更容易引起爭議。利益相關人參與制度制定——」
「她提的是自己的職業權益。」
商泊硯看向他，「最終制度由董事會審議，法務起草，合規覆核。她能決定哪一票？」
「可她的意見進入了文本。」
「你的意見也在。」
何董臉色一沉。
商泊硯合上筆帽：「誰提出的意見有道理就寫進去。制度不是為了證明誰離我近，誰就少說一句話。」
會議桌旁有人低頭翻文件，嘴角壓了下去。
投票前，法務又確認了一遍適用範圍。
所有董事、高級管理人員及具備實質決策權崗位的關聯人，統一適用；公開競標場景下，關聯人擁有正常參與資格；直接利益相關人員迴避相關決策和非公開信息接觸。
結果很快出來。
通過。
何董在自己的那份文件上寫了幾筆，最終也沒再要求恢復原來的特別條款。
散會後，林敘川收材料時看了一眼商泊硯。
「行業群里那篇文章已經刪了。」
「誰處理的？」
「恆遠自己澄清了。」
商泊硯抬頭。
林敘川把手機遞過去。
恆遠項目部剛發出一則簡短說明：南橋片區設計比選由恆遠獨立組織，商氏基金不參與項目決策，受邀事務所名單在周年晚宴前已經進入內部討論流程。
下面又附了一張時間表。
最早聯繫周庭遠事務所的日期，清清楚楚。
商泊硯看完，把手機還回去。
「發給小棲。」
「已經發了。」
聞棲白收到消息時，正在南橋項目第一次線上溝通會上。
恆遠項目經理梁旭也在。
前幾天還拿商泊硯開過玩笑的人，今天開場先把比選規則完整說了一遍，連評分組成也展示在屏幕上。
「這次一共邀請三家事務所，第一輪主要看前期問題判斷和概念方向。身份、履歷這些信息會單獨留檔，技術組只看方案。」
陸呈坐在聞棲白旁邊，低聲道：「今天講得真細。」
聞棲白打開會議記錄：「這樣挺好。」
輪到周庭遠事務所發言時，她只講了現場調查。
「現在資料里最大的問題，是把廣場當成一個獨立空間。實際使用時，它同時承擔了買菜通道、學生放學路線和居民臨時停留。三類人出現的時間也不一樣。」
梁旭問：「所以你建議保留現在的混合狀態？」
「先別急著決定保留還是改。」
聞棲白把實測圖放出來。
「我們先把每天誰在用、什麼時候用、為什麼用清楚。否則做得再漂亮，居民還是會把需要的東西重新搬回來。」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結束時，梁旭特意叫住她。
「聞設計師。」
「還有事？」
「昨天董事會的消息我們也看見了。秦總讓我跟你說，恆遠這邊按比選流程走，不會因為外面的議論改名單。」
聞棲白點頭：「謝謝。」
「還有一句私人話。」
梁旭笑得有點尷尬，「上次現場我拿商總開那個玩笑，不太合適。」
聞棲白看了他兩秒。
「以後聊項目就行。」
「明白。」
她關掉會議軟體，陸呈在旁邊嘖了一聲。
「最近道歉的人挺多。」
「你很閒？」
「我只是發現一件事。」陸呈把自己的電腦抱起來，「你現在最可怕的地方，是別人跟你陰陽兩句，你都懶得跟人吵。」
聞棲白看他：「所以？」
「最後查出來又全是你對。」
她把桌上的筆扔過去。
陸呈抬手接住，笑著走了。
聞棲白收好資料，手機上正好跳出商泊硯的消息。
【晚上回來吃飯？】
【吃。】
隔了幾秒。
【董事會怎麼樣？】
商泊硯直接發來一張制度首頁。
右上角蓋著「審議通過」。
聞棲白放大看了一遍。
【真把自己寫進去了？】
商泊硯：【嗯。】
【以後我真去競標商氏項目怎麼辦？】
【按流程。】
聞棲白想了想。
【我要是贏了呢？】
【恭喜聞建築師。】
她忍著笑，繼續打字。
【輸了呢？】
這次那邊隔了幾秒。
【回家吃飯。】
聞棲白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四個字，嘴角還沒壓下去，事務所群里突然有人@她。
唐知夏直接甩進來一條連結。
【棲白，你先看這個。】
聞棲白點開。
頁面最上方掛著一張學生時代的建築展板。
《歸巢計劃》。
下面的標題只寫了一句話——
「聞棲白所謂的成名作，涉嫌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