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點進連結,頁面加載出來的第一張圖就是《歸巢計劃》當年的畢業展板。
那張展板她看過太多次。入口從街道尺度開始收窄,照明沿著歸家動線逐級下沉,到住宅單元前只剩貼近生活高度的暖光。右下角那句設計說明也被完整截了出來——無論多晚回來,總會有一盞燈等著人。
文章署名許則安。
聞棲白認識這個名字。
大學時,他比她高一屆,兩人都在建築學院的城市空間工作室待過。許則安畢業以後進過一家大型設計院,後來獨立執業,這幾年做了幾個文化建築,在青年建築師圈子裡有些名氣。
文章寫得很克制,沒用「剽竊」之類激烈的詞,只陳述當年的工作室經歷。
許則安說,《歸巢計劃》最核心的「歸家路徑與分級照明」概念,早在聞棲白正式建模之前,就已經出現在工作室內部的公共討論中。他當年做過一套社區夜間通行方案,其中包含「從城市道路到住宅門前逐級降低照度」的構想,聞棲白參與過那次討論。
文章下面放了證據。
第一張是草圖。
第二張是文件屬性截圖。
第三張則是一段舊群聊記錄。
陸呈從自己的位置走過來時,聞棲白已經把第一張草圖放大到了百分之一百五十。
「網上開始轉了。」他說,「建築論壇也有人搬。」
聞棲白沒接話。
陸呈俯身看屏幕,幾秒後眉頭皺起來:「這張圖跟你的東西確實有點接近。」
「不是有點。」
她指了一下入口右側。
「看這裡。」
許則安的草圖很粗,只有簡單的平面和幾條光環境示意線。可入口雨棚下方有一組折角燈帶,燈帶先貼牆,再轉入通往住宅的短廊。
這個節點並不重要,甚至沒出現在《歸巢計劃》最後的主展板上。
聞棲白卻記得。
她最早做設計時畫過這個折角,後來經過照度模擬,發現轉角位置會形成一塊過亮區域,於是把燈帶拆成了兩段。正式版本里早已換成另一種處理。
陸呈順著她的手看了半天。
「你公開過這版?」
「我想想。」
聞棲白把文章往下拉。
許則安給出的文件日期,比《歸巢計劃》正式提交早四十七天。
文章寫得很謹慎:
我無法判斷聞棲白此後的使用是否出於有意借鑑,但在如今《歸巢計劃》被反覆作為其個人原創代表作傳播的情況下,我認為有必要補充當年的事實。
這句話很聰明。
他只要求「補充事實」,也沒直接給聞棲白定性。
評論區自然有人替他把剩下的話說完。
【早四十七天還不夠明顯?】
【這種工作室公共討論最容易出問題,最後出名的那個就變成原創者了。】
【她這陣子正好重新回建築圈,獎也拿了,項目也來了,現在翻舊帳挺尷尬。】
【前幾天還在證明自己沒靠丈夫,現在作品本身又出問題。】
陸呈把頁面關小:「先找學校存檔。」
「嗯。」
「還有當年的工作室資料,老師那裡應該會留。」
聞棲白已經拿起手機。
唐知夏的電話恰好打進來。
「你看完了嗎?」
「正在看。」
「許則安有病吧?」唐知夏聲音壓得很低,聽得出人在外面,「我剛聯繫了以前工作室的同學,有幾個人已經去翻硬碟了。你先別回應。」
聞棲白重新打開那張草圖:「知夏,你記不記得這張?」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發我。」
聞棲白截下來。
唐知夏很快收到,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有印象,但我記不准在哪裡見過。」
「我也記不准。」
「你自己的圖你記不准?」
「七八年前了,而且這不是最後版本。」
唐知夏沒再罵人,語氣認真起來:「這個折角我看著特別眼熟。等我回學校找老師。」
「先別驚動太多人。」
「已經驚動全網了。」
聞棲白看著頁面上不斷增長的轉發數字:「所以更要先找資料。」
電話剛掛,周庭遠從辦公室出來。
他顯然也收到了消息,走到她工位旁,直接問:「圖看過了?」
「看過。」
「假的?」
聞棲白搖頭。
「圖是真的。」
周庭遠神色變了些。
陸呈也轉頭看她。
聞棲白把屏幕轉過去:「至少這張草圖本身,我覺得是真的。許則安當年也確實在工作室做過社區夜間空間。」
「那概念是誰先提的?」
「我要查。」
周庭遠沒急著問下一句,只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你記得當年的過程嗎?」
「《歸巢計劃》最開始關注的不是燈光,是回家路徑。」
聞棲白點開自己電腦里保存的最終版作品集,「那時我做舊城區青年住宅,第一次模型很複雜,老師說空間關係做得太滿,讓我回去只留一條最重要的線。我後來重新畫了從公交站、社區入口、公共庭院到房門的路線,照明是在這條路線之後加進去的。」
「許則安那場討論呢?」
「時間我記不清。」
她看了一眼對方文件上的日期。
「如果這張圖日期準確,他那套方案確實早於我正式提交。」
周庭遠問:「早於你正式提交,和早於你最初構思是兩回事。你最早的草圖在哪?」
聞棲白沉默了片刻。
大學時的電腦早已換過,部分文件拷進移動硬碟,還有一批存在學校雲端。她畢業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整理那些東西,舊草圖散在哪裡,她自己也得重新找。
「晚上回去翻。」
周庭遠點頭:「公開回應先放著。證據沒齊,說得越多越麻煩。」
聞棲白應了一聲,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一個青年建築展的工作人員。
《歸巢計劃》前段時間剛被重新選入一個「青年設計十年回顧」專題,展覽下個月開幕,主辦方原計劃使用她當年的模型照片和部分圖紙。
對方說得很客氣:「聞老師,我們剛看到網上的情況,想先跟您了解一下。」
「可以。」
「許老師文章里的圖,您怎麼看?」
「圖本身應該是真實舊資料。至於它和《歸巢計劃》的關係,我正在核對當年的原始文件。」
工作人員停了片刻:「現在網上討論比較多,策展團隊擔心後續還有新的材料。」
「你們希望我怎麼處理?」
「我們可能先暫緩《歸巢計劃》的專題展示,等權屬爭議清楚以後再恢復。這個決定和最終判斷無關,主要是展覽已經進入物料製作階段,我們承擔不起臨時調整的風險。」
聞棲白看著電腦上的展板。
「明白。」
「真的很抱歉。」
「沒事。等我整理好材料,會正式發給你們。」
電話結束,周庭遠問:「展覽那邊?」
「暫緩。」
陸呈低聲罵了一句。
聞棲白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點進許則安的文章。
文章更新了。
發布時間就在三分鐘前。
許則安補充了第二批資料。
這次不再只有一張草圖。
他放出了當年工作室群聊的完整截圖,時間與文件日期一致。聊天記錄里,幾名學生圍繞夜間社區空間討論,其中許則安發過一句:
【我想把照明做成回家的提示,從街上一直帶到住戶門口。】
下面還有老師回覆:
【這個方向可以繼續。別只做亮度,要考慮人在不同空間裡的心理變化。】
再往下,是一張帶老師手寫批註的列印圖。
紅筆清楚圈出了入口、庭院和住宅短廊。
旁邊寫著一句:
「歸家路徑可以成為整套方案的主線。」
陸呈看完,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這個就麻煩了。」
聞棲白盯著那張圖,忽然伸手把它放大。
批註她認得。
是當年工作室導師陳競的字。
連那個習慣性往左勾的「歸」字,都和她記憶里一樣。
周庭遠問:「也是舊資料?」
「老師的字是真的。」
「圖呢?」
聞棲白視線落到圖紙左下角。
那裡被裁掉了一小塊,只剩半個比例尺。
她看了很久。
許則安隨後又更新了一句話:
如聞棲白認為我的材料存在問題,我願意公開全部原始文件接受核驗。
底下的評論迅速刷新。
聞棲白拿起手機,把那張帶批註的圖單獨保存下來。
下一秒,唐知夏的消息發了過來。
只有兩句話。
【棲白,我到學校了。】
【老師說,這張帶批註的圖,他記得。】